真是麻烦。麦娜就不同，她本来就在社会最底层，要么争人上人，要么就是下地狱。再说她人长得漂亮，余地也大。麦娜迫不得已跟了洪少爷，她是那么痛苦。她总以为自己了有辱家门的事，对不起表和表夫。她把洪少爷给她的二十万金全送给了表，要表不必记得她，只当她不在人世了。她走了就再没回过家，也不打电话回来。他为麦娜的刚烈动过，叹她是个清逸脱俗的奇女。后来慢慢想这事，觉得麦娜其实大可不必像面对死亡一样面对洪少爷。也不是说麦娜就该这样，他只是想她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还想那么多什么？但这只是他一个人背地里的心思，不忍心讲来。刘仪讲起这意思他反而会怪她不该讲，只说麦娜好好儿一个女，就被那姓洪的那个了。刘仪总怪他鄙视麦娜，他怎么也不承认。他内心待麦娜的确也如亲妹妹一样，只是这事说起来的确不怎么面，所以他从来不在同事面前提起老婆有这么一位表妹。

吃过晚饭，张青染对老婆说，你要给麦娜打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样。她现在又是主持，又是广告，也不知还上不上夜总会串场。要她不要太霸蛮了。要她凡事想开些，有空还是回来看看。她这个世上只有你这个表，没别的亲人了。

不想张青染这么一说，刘仪竟泪涟涟了。这时，电视里又是广告节目。麦娜无尽忧伤地坐在秋林里，落叶遍地。这时柔腻的级化妆品汩汩倾注。麦娜双手在脸上不自禁地轻轻抚摸。萧瑟的秋林一下绿荫如盖，繁似锦。麦娜便柔情如。抒情的男中音旁白：丽的麦娜，优秀的品牌！同时打字幕：麦娜创意，达飞广告！琪琪拍手叫娜姨娜姨！张青染望着老婆说，你别这样。刘仪揩了下泪，重重地了一气。好一会儿，她说，什么麦娜创意，达飞广告。这话我听了总觉得不对嘴，好别扭。张青染笑笑说，我不是同你说过吗？这是舒然之给王达飞的主意，搞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他们把麦娜作为达飞广告公司的形象，或者一象征。凡是达飞广告公司的广告都叫麦娜创意，达飞广告。外界不懂，就觉得莫测。刘仪接腔说，你还别说，舒然之这些莫名其妙的还真不错。现在凡是打着麦娜创意的商品销路就好。大家懵里懵懂跟风，好像麦娜代表一，一时尚。张青染觉得好笑，说，这事实上是在愚消费者。也难怪，都是大家甘愿受愚。

这些天，满城都在传说洪少爷被抓了。大家说这回洪少爷只怕跑不脱了，因为是贩毒。有人说他说不定还会脑瓜开。人们说起这事大多显得神秘，似乎这话题为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兴奋。张青染想这世谣言多，不敢轻信。本可以打电话问一问麦娜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怕着她的伤心。

传言一，洪少爷手下的宏基集团票上下跌，跌幅总是下居当日跌幅最大的前三支票以内。张青染就同老婆说，这回他只怕是真的要垮了。刘仪说，他垮不垮我不，我只担心麦娜。不知麦娜同他这事有关系吗？

在办公室，李长也说，洪少爷的确该杀。他来我们市这么些年，玩过多少女人？凡是漂亮女人，只要他看上了就不会让她跑脱的！

张青染一听李长讲话的气味就觉得不对劲。这人总关心谁同女人怎么怎么的，说起来又总愤愤然。自从前年他自己的老婆跟一位台湾老板跑了，他就特别恨那些搞女人的人。张青染想李长的愤怒就像寓言里说的那只吃不着的狐狸。他便玩笑，人家洪少爷是何等人？人们私下议论，都只说他是在上面有背景的少爷，市里领导都怕他三分。还说他玩女人呀，说他的公司无非是发的权力财呀。这些问题在他们这些人上算什么？小菜一碟！这些议论充其量只算是小消息。要是早些年，追究起来还是政治谣言哩。这些议论再多，也影响不了他一毫，相反倒让人觉得他是个人。他们这人重要的不是为一个普通人的细枝末节，重要的是社会形象。他的社会形象是什么？宏基集团总裁，著名企业家！

李长这回竟激动起来，说，你好像还很赞赏这人，起码的是非观念都没有了。我就不相信人民的天下就听凭这人胡搞！

张青染怕李长真的这么看他，就说，我何尝不是你李长这么想的？一切善良的人们都是这么想的，可人家洪少爷的父亲和他父亲的下级就是掌人民天下的人，还有他父亲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下级的下级。人家洪少爷说不定还要问问我们这到底是谁的天下哩！

李长脸更加不好了，质问张青染，你这是站在谁的立场上说话？

见李长真的发火了，张青染笑，长息怒。我这只是同你探讨这个问题，没别的意思。我反正是普通一兵，关于谁的天下这么大的问题，不到我来考虑。

李长不说什么了，低看文件。张青染觉得脸上不好过，找来一张报纸胡翻着。他刚才本是听不惯李长说别人女人什么的，就有意同他对着说，可一说起来竟离题万里了，得李长不兴。李长尽严肃，但平时也同大家开些有关女人的玩笑。不过有些领导即使在开玩笑的时候也并没有忘记自己是领导。你开玩笑时得罪了领导，要是程度不严重，他脸上还可以勉保持笑容，尽量不打破与民同乐的气氛，但心里只怕给你记上了一笔小账；要是你严重得罪了领导，上就会招来严厉的斥责。当然斥责在官方叫批评。张青染今天忘记了这一，得自己这会儿几乎有些诚惶诚恐了。他的病就是常常忘记了领导就是领导。

办公室的气氛很沉闷。张青染想找些话来说，却一时想不到说什么好。李长在看文件，样很认真。即使在平时，李长看文件迷的时候，你同他说什么他都不太答理你。今天本来就已经不对劲了，你无话找话，说不定就会讨个没趣。

最后还是李长表现了姿态，抬起指着手中的文件说，你看，国泰公司这位经理吴之友，贪污一千九百四十万，还养了情妇，为情妇买了房就了六十多万元。这是建国以来我市最大的经济案件。不得了啊，不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