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呼号，这是妈妈早就待过的。我后来一直记得，捆绑我爸爸的是一新棕绳，僵而糙，能将手腕捆的血痕。批斗会正式开始。有人拿着一叠稿，历数我爸爸的累累罪行。批斗间会儿又让愤怒的打倒声冲断。却见戏台后面坐着的一个男，着镜，总是站起来，指着我爸爸叫喊，说右派分，您要老老实实向群众认罪。突然，妈妈站了起来，冲着那镜的人喊：您是右派分的老同事，最清楚他的罪行。您脆等别人批斗完了，再上来揭发，别影响了会议秩序！那人望了我妈妈一，悻悻然坐下来，再也不叫喊了。妈妈说完，悄悄离开了会场。

过会儿，妈妈提着个竹篓回来了，径直上了戏台。全场人目瞪呆，不知我妈妈要什么。妈妈往爸爸边一站，指着爸爸厉声斥：右派分你听着！主席说吃饭是第一件大事！你饭也不肯吃，想自决于人民？你先老老实实吃了饭，再来老老实实认罪！妈妈说着，就揭开竹篓，端了一碗饭来。

谁敢违背主席指示？上有人上来替爸爸松了绑。于是台上台下几百号人睁睁望着我爸爸吃饭。我猜想这场面哪里也看不到，尽当时的中国如此荒唐。台上有人不兴，但也无可奈何。妈妈明明听见有人在一旁叽哩咕噜，却有意声喊：你慢吃，别噎死了！碗底还埋着两个荷包哩！

爸爸吃完了饭，嘴一揩，双手往后一背，任人绑了。批斗会继续开始。

我们长大以后，听妈妈说起，才知那是爸爸第一次上台挨批斗。天晚上，爸爸通宵没睡。爸爸是个倔汉，受不了这气，只想一死了之。妈妈劝爸爸，你只大胆往台上站，我带着你的儿女们就坐在台下，看哪个敢吃了你！

那些苦难的日，如今都成了妈妈的笑谈。妈妈说，我为什么要专门搬一张凳坐在前面？除了让你爸爸看见我们，还要让两人看见。有人关心我们，担心我今天不知躲到哪里哭去了。我要让这些好心人放心，我在这里坐着，没事！也有人亮了，我就想让他们知，我没那么容易就垮了。妈妈还说，你爸爸那碗底哪里埋着两个荷包，我是有意气气他们的。那年月，金贵啊！

我们村地主富农倒是不少，右派分只有我爸爸一个，就显得特稀罕似的，于是，只要开群众大会，爸爸必然得上台挨斗。后来妈妈再也没有带我们兄弟妹一去参加过批斗会，她自己却每次都坐在最显的地方，望着我爸爸。等批斗会一完，妈妈就上台扶着爸爸回家。边走还边说，快跟我回去吃餐饱饭，你千万莫饿死，要留着好，要不下次开会，群众就没有右派斗了。

往日的辛酸，现在妈妈说起来总是充满了幽默。有回大队开会，统一开餐。有一席早就坐下几个人了，见我妈妈去了，他们连忙起走开，说是不同右派家属一起吃。我妈妈哈哈大笑起来，说今天我真有福气，一个人吃一席。说完端起碗就开吃。那些人见我妈妈反而捡了便宜，又不甘心，上跑了回来，气鼓鼓地吃了起来。妈妈慢条斯理地吃完饭，然后又说，我今天本来可以一个人吃一席的！那些人气得脸发青，我妈妈却没事似的，一抹嘴，走了。

还有一次，大队安排贫下中农弟学雷锋，黑五类弟摘油桐籽。妈妈就找到县里驻队工作组的问我们兄弟妹算什么弟。说是算黑五类弟。妈妈便同那论理，说我女爸爸是右派，妈妈可是贫下中农呀，他们在共产党领导下是黑五类，如果国民党来了他们又是贫下中农弟，他们不就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了？！就说，那你让女一边去一个吧。于是，妈妈就让大去黑五类，让哥哥去红苗。大不肯去，妈妈就说，你是老大，去黑五类没人敢欺负。说不定，你今天还会当官儿哩。果然，晚上回来说，他们让她当小组长。妈妈笑，我说你要当官嘛，那会儿我和二、弟弟都还小，红也好黑也好都不到我们去。

这样的日，妈妈撑过了二十一个秋。人一辈能有几个二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