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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7/7)

天了。可浑浊的睛老是睁着,不肯闭上。我妈妈说,你在盼她儿。我爸爸外几个月了,他不知老母已经重病。这天,突然收到爸爸的一封信。果然,听妈妈念完爸爸的信,睛一闭咕噜一声,落气了。那年月,我爸爸罪在,独自飘零天涯,怎么放心得下。

我的妈妈也早就,可她总是把老挂在嘴边。看着儿孙们都大了,妈妈总说,要是你还在,多好。妈妈说,你那坟啊,是五土,村里人都说奇。到了冬天,别的坟上草都黄了,只有你坟上的芭茅青油油的。

爷爷

爷爷这辈,不知总在思考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除非事,他总是蜷在堂屋的长凳上旱烟。旱烟袋老长老长,戳在地上。爷爷不太说话,他有些结,嘴里就脆衔着烟袋。他的睛总是望着某个地方神。呛人的旱烟袅袅娜娜。爷爷到死都是这个样,在浪漫的读书人看去,像位邃的哲人。若是夏天,黄昏将近,爷爷早早地就在屋前的场院里烧上一堆烟,熏蚊。天一断黑,吃了晚饭,爷爷就蹲在烟堆旁,旱烟袋伸暗红的火灰里,一袋接一袋地烟。小孩们嬉闹也罢,大人们拉家常也罢,都不他的事。他只是不停地烟。闷闷脑地像在想什么大事。

其实爷爷一辈过三桩事:田、西瓜、当小贩。爷爷的西瓜在离村三里以外的河滩上。那河滩没主的,谁家愿意,就去开垦一片。爸爸说起过小时候帮爷爷守西瓜的事。爷爷在河中间的沙洲上开了一片地,爷爷和爸爸每次都得涉过浅浅的河,才能去瓜地里。爸爸说那时的西瓜很大很大,一个足有二三十斤。爸爸嘴馋了想偷吃,一个又吃不完,只有着急。我说那么好的西瓜,是不是很赚钱?爸爸说,哪里赚钱?亩产也不,又不好卖,挑着两个西瓜四邻八乡的转上一天都卖不完。田里只,那时候禾栽得稀,田里还养鱼。要吃鱼了,拿个竹罩去罩,一罩一个。猪吃叫,鱼吃啊。爸爸说得我都神往起来,可他上又说,田少了,产量又低,爷爷还得在农闲的时候跑武冈,些小本生意。那生意得苦啊,来去都得走两百多里山路,还挑着百把斤担。有回路上遇上盗,把货担抢了,还里里外外搜。爷爷有块光洋,幸好事先在腋下的衣里,才没有被搜走。可怜爷爷双叉开,双手举着,任人上上下下搜个遍,上的汗就像黄豆样的下来。据说后来只要说起这事,就怪爷爷不该把光洋藏着,老老实实送给盗好了,让他们了这钱绝绝孙去。万一要是搜到那块光洋,散财还是小事,那盗还会把你耳朵割掉。一辈都在后怕这事。

爷爷闷着烟,他能想些什么大事呢?他也许在想西瓜怎么不好卖呢?怎么就不能多置几亩田呢?能些什么更赚钱的生意呢?遭盗抢劫的事他兴许只是偶尔想起,他在那条路上跑过无数回,毕竟只碰过一回盗。可就是这些问题爷爷也许到死也想不明白。这其实是关于他这一生命运的大问题,爷爷注定是想不清楚的。

也许爷爷这辈什么大事都没想过。他只是一声不响地劳作。饿了就得吃饭,要吃就得事。哪样事情该,也都是不需要思考的,手和脚就是他的脑袋。有年冬天,爷爷从地里事回来,见一个乞丐破得象渔网了,冻得全发紫,缩在稻草堆里嗷嗷叫。爷爷回来,跟说了声,就给那乞丐送了条去。其实爷爷老两儿总共才三条着换洗。不知爷爷又要节衣缩多少日,才能重新上一条

终于,爷爷渐渐虚弱了。先是弯儿发酸,后来脚发。于是一病不起,撒手西去了。他老人家只活了六十三岁。妈妈说,爷爷是累死的,穷死的。爷爷去世的时候,是否已穿上一条新

爷爷去得早,那会儿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爷爷在我脑里的那些模糊印象,都是我据爸爸妈妈断断续续的讲述,虚构来的。爷爷的那些故事,我理不清时间先后,也不准到底发生在什么地方,但却是真实的。不像那些线装书里记载的历史,看上去言之凿凿,实则大多是谎话。其实不二十四史何其洋洋洒洒,老百姓是另有一史书的。他们更相信碑相传的祖宗故事,时间长了,祖宗也许就在传说中封神登仙。民间传说不理会正统,不讲究为尊者讳,也不为谁隐恶扬善,只认天地良心,便往往同正史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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