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去，妈妈就说，你是老大，去黑五类没人敢欺负。说不定，你今天还会当官儿哩。果然，晚上回来说，他们让她当小组长。妈妈笑，我说你要当官嘛。那会儿我和二、弟弟都还小，红也好黑也好都不到我们去。

这样的日，妈妈撑过了二十二个秋。人一辈能有几个二十二年？

小时候，带着我和二睡。我睡这一，二睡另一。每次爬到床上，我同二总闷在被窝里蹬来蹬去。本来都是我先惹事，可每次挨骂的却是二。那是架睡过几代人的老床，垫着厚厚的稻草，柔而和。蚊帐满是补丁，早被黑烟熏成了甘草。记得有个冬天的早晨，我起床后，抖了抖棉衣，听得叮当一响，像是币的声音。我再一抖棉衣，又听到了叮当声。原来，蚊帐上有个破了的大补丁，里面装满了币。我猜到那些钱是二平时慢慢储起来的，便偷了她的。二过后发现钱没有了，呜呜哭了。我却死不认账。任二怎么哭，也不骂她，只是抿着嘴儿笑。

我一直很怀念的笑容，可她老人家离开我已整整三十一个寒暑了。那个盛夏的黄昏，很闷。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到了噩耗，脑轰地一，往家里飞跑。已经躺在棺木里了，还没有合上盖。我伸手摸摸的额，冰凉冰凉的。我这才哇地哭了起来。

如今我谋生在外，很少回老家去。一旦回去，妈妈说得最多的便是。但凡儿孙们稍稍有些息，妈妈都说是保佑得好。我愿意相信的灵验。不过是俚乡村妪，终生劳碌，穷苦到老。她一辈跪天跪地跪父母，却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低过。我们穷人家孩，能够从先人那里继承的，就只有他们上的骨气了。我想这便是所谓祖德芳吧。

爷爷手上，只有两亩薄田，养不起家小。那时妈妈已到我家来了。只是十三四岁的童养媳；我父亲比妈妈还小几岁；我还有位姑妈，年龄同我妈妈差不多；爷爷是个老实人，整个家都由撑着。起初，爷爷帮有钱人家些活，挣些粮。有回爷爷病了，不能去活。上那人家报信，却让人家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一扭就回来了，再也不让爷爷帮人家活。她设法凑了些小本钱，叫爷爷小生意。从此，爷爷就在老家收些土货，走两百多里山路，挑往武冈贩卖。货脱手后，又就地些特产挑回溆浦，再赚些差价。七八天打个来回，赚下的钱刚够家里籴七八天的粮。便带着我妈妈和姑妈在家织麻纺线，我父亲就放砍柴。每次爷爷跨家门，一件事就是摸摸米缸，看看他去这几天，家里人是不是饿着了。一家人就这么觅生度日，相依为命。日虽说清寒，倒也乐得不求人。

5、亲情四章（4）

又是一个集日，爷爷早挑着货担上武冈去了，背上背篓，揣着爷爷留下的一块钱，去集上籴米。米铺老板接过钱，忙摇说，你这哪是一块钱，是一串钱啊！只够籴一升米。听了两直发黑，她顿时明白，爷爷准是让人骗了。着那一串钱，在集市上转了半天，只好买了一背篓芋蔸。可怜三寸金莲，背着一篓芋蔸，颤颤巍巍地往家赶。一路上，想着娘儿几个要吃五天的芋蔸，禁不住泪涟涟。

还算老天有，正好有殷实人家要请人纺鞋底绳，便接了人家的活计，带着我妈妈和姑妈纺了几天几夜。结果，娘儿三个赚的米比爷爷跑一趟生意赚的还多。爷爷准时回家了，照例先摸摸米缸。他见缸里还有大半缸米，不知是惊是喜，问：“你们娘儿几个这几天没有吃饭？”闻声赶来，冲着爷爷嚷：“吃你个死！”

听嚷完，爷爷一坐在凳上，长叹着：“养儿不读书，等于养猪啊！”同爷爷商量，再怎么苦，也要送我父亲去念书，不然长大了钱都认不得。我父亲因祸得福，当年就学堂读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