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亲们颇诧异。我说，在城里老睡不着，回来好好睡几天。我说的是实话，乡亲们却越发觉得奇怪。他们是不明白，城里人吃得好穿得好，怎么就不会安心睡觉。

老父亲带我去看他的橘园。三亩多地，围墙圈着，几十棵橘树森森然。

我说，爹，我想过几年回家盖几间房。

爹说，这橘园给你留着吧。

我是个容易遇事成痴的人，说想盖房，那房就在脑里挥之不去了。先想盖两层的，后来觉得不如盖平房；本来想好了盖砖木结构，结果又觉纯木屋更有味；最后想，还是盖砖混平房，再用木里外装修，看上去还是木屋。屋四周得有宽宽的檐廊，可以徜徉，可以闲坐。木材就用本地杉松原木，窗需是木格。反正不要洋楼样式，就盖那乡下随可见的汉屋。

原本有条古老官穿村而过，路上尽铺着亮亮的青石板。小时候，一俟夏天，我就缠着大哥双木屐，踢在石板路上橐橐地响。古官早已废弃了，只剩下一个破败的亭。这亭是我儿时最觉神秘的地方，砖墙上长着青苔，爬满了厚厚的长青藤。我白天喜去那里玩，晚上却怕从那里走过。总觉得到了晚上，那里就该是狐仙没的地方。这次回去，我同弟弟去了亭。这亭曾是的风火墙围着个木屋四合院，前只余下几堵残墙和条石砌成的墙脚了。

我嘱咐弟弟，要是哪天拆这亭，你就替我把这些旧砖同条石全买下来。

弟弟笑笑，说这些东西没人要的，我找人拉回去就是了。

我想用这些砖石砌成围墙，我想在这围墙内的小木屋里喝茶，看旧书，想四散天涯的朋友。围墙上应爬满金银，那是我家乡常见的。金银原来有个很雅的名字，忍冬。忍冬二字很有意趣。冬是需要忍的。世间万事，很多都需要忍。不忍，又能怎样呢？我想，忍其实是我们苟活于世的理由。周作人引用别人的一句诗说，忍过事堪喜。此言信矣！

我的乡间小屋，就叫忍冬居吧。在家乡小住的那些日，我像琢磨小说，虚构着自己的乡居梦。听说夏日的田野又有白鹭栖落了，我很是兴。白鹭翔集是我儿时常见的风景，后来竟然不复有了。这些年，白鹭又回来了。待我退居乡村，白鹭必定在田野里等着我的。日还有啾啾翻飞的燕，就像自家养的鸭，筑巢檐下。神往之余，四句打油诗脱而：居临复傍，淡淡光到我家；燕斜飞穿旧牖，老妻又唤试新茶。

4、溆梦

老家村的西边是汤汤而逝的溆河，沿河有一弯柔的沙滩。小时候，我总在隆冬的火塘边盼望夏天，为的就是那河，那沙滩。

小孩的夏天比大人们来得早。暮时节，我总瞒着大人，同小朋友们偷偷跑去河边，脱得光，哆哆嗦嗦，嘻嘻哈哈，推推搡搡，钻到里去。小男孩都是不服输的，一个个冻得牙梆梆响，谁也不愿说冷。突然，有谁看见远有大人的影，分明是老三或二的爸爸。小伙伴们都吓得不敢吱声，躬着腰爬上岸。我们慌慌张张穿好衣服，刚准备逃散，便发现虚惊一场。原来走过来的只是一位陌生的路人。

可是我们也不敢上回家去。我们这些小顽，一个个睛红红的，嘴紫紫的，拿指甲往上一划，一白的痕。大人们见了，准知我们刚从河里上来，肯定就是一顿死揍。

我们只好赖在沙滩上玩，磨时间。最玩的是垒鸟窝。将脚掌伸沙里去，往脚背上垒沙，用力拍，然后轻轻脚掌来。一个鸟窝就垒好了。说是到了夜里，就会有沙鸟钻这窝里来，明天一早，里面就是满满一窝沙鸟！

我们从来就没有见到过沙鸟，可我们每次从河里爬上来，仍会蹲在沙滩上垒鸟窝。今年夏天这样，明年夏天我们还会这样。

油菜开了，站在沙滩上回一望，无边无际的金黄。夏天这才慢慢来了。我们在河里疯过了，垒鸟窝也垒得没兴趣了，就穿过漫无边际的油菜田回家去。我们这些小男汉个儿不及油菜，立就黄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