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止。雍正同乾隆，法不同，目的却是相同的。康熙能够被称为“圣”祖，其神圣之是不可动摇的，雍正只有借其光芒方能照耀天下；而雍正终究未能至圣，只被称作“世”宗，平淡地承继一“世”而已，乾隆改改他的法，反而又显得明了。于是乾隆庙号便有个“”字，叫宗。我这么解释皇帝庙号，严肃的史学家们肯定会笑话我了。他们想笑，就让他们笑吧。

伊渡：帝王时代，一朝天一朝臣，或者每逢新朝便改弦易辙，本原因在于人治。帝王们上总是标榜祖宗之法、先王之法，心里却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王跃文：是的。雍正虽然要借康熙的光，但他自己去阐述康熙的圣谕，目的是想自己再搞一治国之策。乾隆脆推翻雍正玩儿的那，重新自己的想法去。当然，不怎么玩儿，清朝各代皇帝上都会说敬天法祖。这个幌是轻易动不得的，不然皇帝就不成。别人会假借数典忘祖之类的罪名把他从金銮宝殿上拉下来。

为什么康雍乾三代皇帝都要各一呢？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我想他们缺少宗教情怀，没有一个永恒的神主宰，应是其中重要原因。本来政治同宗教应是各司其职，但中国的传统向来就有政教合一的意思。当然这里所说的教，并非真正的宗教，而是宗教的替代品。这替代品，或者是被帝王借用的思想学说，如孔孟之；或者是帝王们自己发明的所谓思想。但那些帝王思想对教化百姓是否真正起到过作用呢？这是大可怀疑的。统治者固然可以利用严酷的刑罚推行帝王思想，但百姓是否心服服，就很难说了。每遇政治不稳定的时候，就有英雄揭竿而起，百姓便把帝王们成天输的思想抛置脑后，这就说明统治者总想把自己的政治理念加给百姓，却都是徒劳的。也许有人立即就会指我逻辑不周延，因为宗教国家的政治形态、政治制、政治理想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事实当然如此。政治同宗教本来就是两回事，宗教可以影响政治，却不能取代政治。但有没有宗教，情形就是不同。

明末清初有位名叫唐铸万的学者说过一句话：老养生，释明死，儒治世，三者各异，不可相通。这句话很有理，推而论之，政治家、思想家、哲学家、宗教家，都应各司其职，谁想把各名份都放在自己一个人上，注定是行不通的。尤其是政治家，既想当帝王，又想教主，还要扮演思想家，天下必然大。就我所知的史料，古代皇帝自己著书立说，只有自作聪明的雍正。结果怎么样呢？中国历史上的思想家，再怎么排名次，都不到雍正皇帝。

伊渡：目前世界上只有少数宗教极端的国家，政教合一，政治元首在某程度上就是教主，而且充当思想家。偏偏是这些国家，政局混、官场腐败、民生疾苦、四面楚歌。

王跃文：你的观察是有理的。一旦宗教直接同政治联姻，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当今世界动不已，有个重要原因就是有的宗教政治化了。思想也是如此。思想家的职责仅仅是生产思想，他们的思想是否能转化成政治理念，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或者说要看这思想是否在现实政治中行得通。而且，并不是所有思想家的思想都是天经地义的，有的甚至是十分有害的。有的思想之所以被成功地转化为政治理念，必定有历史的论证和取舍过程。而自以为是的政治家们，如果把自己的思想不由分说地转化为治国理念，就是拿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冒险。一个国家是不能给政治家试验田的。希特勒把他的纳粹思想转化成国家意志，结果造成人类二十世纪最大的灾难。

伊渡：希特勒利用了尼采的学说。因而可以说，尼采思想作为纯学术，它也许是有意义的；而把他的思想转化成政治，则是有害的。因为，要么思想家们的学说很可能良莠并存，要么政治家们收某学说的时候采取的是实用主义。政治家都是典型的实用主义和机会主义者。比方希特勒最兴趣的就是尼采的超人学说。

王跃文：二十世纪以来人类政治的最大特之一，就是某些思想学说影响政治思，甚至直接转化成政治实践，包括某些宗教思中的原教旨主义直接被用于政治。可以这么说，目前世界政治动不安、很多国家贫穷落后、政治腐败，源就在这里。

所以，我认为不光宗教，学问也应同搞政治分开。孔说的“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后人望文生义理解成学问得好的人就去官，官要得好就须不断学习。这完全是误解了。这句话说的“优”字，并不是优秀的意思，而是多余、富余的意思。孔的本意是说，读书读好了，如果有多余的能力，就去官；官得好，如果有多余的能力，可以学问。可是，中国自古就有从政的人，既想当官享受现世的尊荣，又要立言梦想千秋万代。其实，真正学问有成就的，都是专心只学问的。清代学问的官员不少，而真正在学术史上留下遗产的，无非就是清初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等不肯效忠清廷而潜心学问的人。清初有个万斯同，也不肯清廷的官，既不应试科举，也不应试博学鸿词。后来，因为清朝要修明史，万斯同于故国情怀，才答应清廷明史馆。他拒受任何官禄，以布衣之撰修明史。他注有《明史稿》五百卷。但是，当时的明史馆总裁王鸿绪却命人将万斯同的著作重新抄录，署上自己的名字，上呈康熙皇帝。一个不学无术的官僚，靠偷书就成了大学问家。当时还有个学界大师级人叫徐乾学，官也得很大。但是，他的《读礼通考》，通篇都是万斯同捉刀而成的。李光地这个人，因为电视剧《康熙王朝》中对他颇多笔墨，所以知名度。他是当时有名的学问家，号称理学名臣。但是，他的学说完全承袭宋明旧说，老调重弹，全无建树。

伊渡：李光地这个人，当朝就有评价，几乎鲜廉寡耻。可是后来雍正却称他为一代完人。雍正并不如他的父亲那样所谓的宽厚，却依然如此褒扬大臣，其中定有意。

王跃文：李光地是何等人，雍正肯定也看得明明白白，可他为什么要睁着睛说瞎话呢？都是御人之的需要。帝王需要照自己的标准和想像塑造模范大臣形象，自然就会产生李光地这样的一代完人。我们稍加注意就会明白一个规律：所谓完人都是死后追封的。没有活着的完人，因为活人随时都可能变坏，而死人是变不坏的。死去的人如果早就是坏人，只要隐恶扬善，他就是好人甚至完人了。这是另外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