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氓，不同的只是他是大氓。

王跃文：中国历史上由氓直接到皇帝的不是没有，刘就是的，朱元璋也是的，袁世凯同样是的。王朝代代兴废，华表岿然不动。到了近现代，就连诽谤木的“诽谤”二字，意义都早变了。诽谤的原意，拿今天的话说，大概就是“提意见”而今天的诽谤，词典里的正宗解释是：无中生有，说人坏话，毁人名誉。我猜想，今天说的“提意见”过不了多久，也可能会转化为贬义词，恐怕会朝着造谣、中伤、诬蔑等意思演化。今天“提意见”三字，词典上还没有新的解释，现实中却早显端倪。语言是活的，词典是死的。谁听说有人给他提意见了，肯定满心不兴。这个被提了意见的人，若是领导，嘴上会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背地里就会给提意见的人穿小鞋；这人若是群众，上就起来了，非要找那提意见的人对质明白不可。这词义的变化，近几十年的例还有不少。比方批评，原来的意思是指优缺。可是，近几十年使用这个词最多的就是大小官员。他们常常板着面孔批评下属和群众，批评的实际意义早已经变成骂人了。说谁挨批评了，就是挨骂了。现在只有天真的文艺理论家们还在使用批评的原意，所谓文学批评。

伊渡：人类已二十一世纪，民主与自由是世界大势。中国民众也早不是五十多年前的民众了，一切落后的统治观念与手段都应摒弃。

王跃文：但是，历史是有惯的。官方有个说法，领导就是服务。既然是服务，服务与被服务，至少应是平等的。但事实上，领导是在上的。在领导和领导机关里，民众永远是下面，是制的对象。通常去农村、工厂，都是说“下去”当然你可以说我这是在文字上钻角尖，事实上这就说明在潜意识里领导和领导机关就是把自己放在百姓上面。

汉语里有两句话，所谓“打天下”、“坐江山”可以很好地解释历代统治者同民众的关系。天下是好汉们打下来的，江山当然由好汉们来坐。似乎这已是天经地义。江山是什么呢？其实就是老百姓。如果统治者都像成吉思汗，动辄屠城，杀尽天下百姓，空有大好江山，他们也没什么好坐的。

伊渡：你这个说法很生动，自古以来官民关系的确如此。别说皇帝坐天下，就连方面大员、封疆大吏都叫坐镇一方。他们底下坐的，就是百姓。

王跃文：我们不妨来说说。如果文雅些，应该把说成。可是，我敢打赌，大多数人想到这个位的时候，脑里浮现的词肯定是，而不是。同样是碳化合，长在不同的地方，竟分下贵贱来。可见人的虚伪或市侩无不在，乃至不能公平地对待自己上的每一块。既然如此，要让人公平地对待别人，当然不太容易了。

伊渡：是啊，齐生死，等贵贱，似乎只有圣人才得到。

王跃文：但很多最统治者在金銮宝殿上坐久了，就会自我膨胀，自命圣人。古代很多皇帝死后追封谥号都会用“圣”字。我们这会儿不讨论圣人，只说。初看起来，好像由神到都彻底地被歧视。腹中浊恶，薄而，本与无关，偏要诬赖为。就莫名其妙地有了臭与脏的神形象。想把谁往不堪里说，就说他“算个”！谁说话不中听，就是“放狗”！事不关己，就是“关我事”！如此，都是对的神待。要责罚人，也是打。自古至今最日常的责人之法都是打，而古时候打还是正而八经的刑罚。

伊渡：正像鲁迅先生说的，脖因为最细，发明了砍；膝盖能够弯曲，发明了磕；因为多，发明了打。这是中国式的智慧，是国粹。

王跃文：只要存在着，总有被打的危险。自然法则是用废退，竞天择。怎么就不见争气，稍稍化些，长犄角或甲，挨打的时候也许好受些；或者脆长两个拳，也去打打别人，以雪千万年羞耻。然而，竟是这般无用，嘟嘟呆板板沉默不语，哪怕忍不住放，也是惟恐有人听见，尽量遮掩着。真可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但我们只要想到“坐江山”三个字，就明白为什么甘愿了。原来天下诸多好事，终究是要来受用的。最原始的功能，就是坐。而坐，很多时候不但是享受，而且是待遇、份、地位的象征。与尊者相对，尊者坐，贱者立。尊者让你坐下，你就欣欣然，陶陶然。你去客，主人首先就是请你坐下。如果主人只让你站着，几句话就打发走人，你会很没有面。那等堂而皇之的场面，坐就更有讲究了。坐主席台上还是坐主席台下，坐前排还是坐后排，坐左边还是坐右边，坐中间还是坐角落，位置不同，天壤之别。很多人就为着能往哪块地儿上放，费尽心机，使尽伎俩，甚至连小命都搭上。他们终其一生的奋斗，都是为着。看人贵贱，明里看脸面，实是看。下有无专役之，人就分了尊卑贵贱。尊者贵者，坐位便是宝座，别人不敢觊觎；车便是坐车坐骑，专供一人独享，别人不得红。之尊，直九五。千古英雄纷争，狼烟不断，戈铿锵，血成河，白骨如山，无非是有人想把自己的往龙椅上贴！

伊渡：纵观当今世界大势，国家越是贫穷，政局越是动，官员越是腐败，反过来就会陷更沉的贫穷。这些国家抢龙椅的人更多。

王跃文：抢龙椅手段有低，有人血战终生，有人不战而胜。有的人看上去无所作为，实际上虎视眈眈。这人想要表现无为之状，竟然也靠发言，叫坐山观虎斗。不充英雄，袖手旁观，总没错吧？但是，一坐在那里看别人杀得昏天黑地的，绝非良善之辈。他们看上去藏不，韬光养晦，其实是静候良机、蓄势待发。而他们最后的所谓“发”照样是靠说话：坐收渔利，坐享其成，坐地分赃，直至坐上江山。

人往走，往低。人到最，又是来威风，这就叫坐大。凡坐大者，若是氓，则招摇，崽喝，杀伐无忌，自称义士；若是教主，则旌幡扬扬，装神鬼，满谎话，竟为教义；若是政客，则金玉牙，蛮不讲理，狂语梦呓，亦成圣旨。

伊渡：说到底，人的贵贱，就看的贵贱。贵的坐百姓，而百姓的则是专门预备着挨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