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涡之中，继续往下沉…我答应鹰上前去。而后，由于我自己神经过分张，像到自我嫌恶似地忙着穿衬衫，着衣服，向夜的路跑去。四十分钟之后，我到达了涩谷近郊地他们的公寓。鹰已把他们的公隔间的门半开着等候我。在微暗的起居间里，我们像重病人家那样轻声细语问清事实真相。在那时，危机已经过去。犀吉躺在床上，颤抖着，在喝伏尔加酒。跟我通电话的鹰，由于我告诉她决定立刻前去，似已恢复了勇气。适逢其时，送来一件加急电报。是长老的来电，祝贺犀吉的婚礼，并促他尽快去四国的峡谷。犀吉突然现醉态，随即像疲力尽的孩那样睡熟了。留下个新娘孤单独自。真正疲力尽的还是那三十五岁的她…

“叫作长老的人是谁？他对犀吉君来说是真有影响的人哦。”鹰说。

“是我祖父，已没法独自起床了，经常躺在大木箱似的橡树床上，可不知他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打来电报的呢？”犀吉运用他在誊写社工作时练来的才能，制作了书法的请柬，用石版印刷，分发给邀来参加婚礼的成员，这请柬给我祖父多半也寄去了一张吧。它定然跟他从香港寄去的信件，并排着整整齐齐放在祖父的浅底柜里。寄去祖父的邮件原来就十分稀少的…

我和鹰穿过起居室，探视里屋的卧室。犀吉着，像法国画家赛扎恩①画的男那样，宽而长的背脊向着我们睡熟了。他的埋在枕下，从而看不清他睡着时的脸，从他的背脊看，似乎睡得安宁而且沉。我和鹰叹息了几声，远望着犀吉熟睡着的魁梧的躯。最后，我以苦涩的心情思想起来，这家伙开始突然睡之时，常有人，即保护他的第三者现；而在这家伙落睡眠之时，似乎也在期待着第三者的现。乎意外的是，我面对那熟睡的犀吉的脊背，心中仍没完全忘却过去的恨事。然而，我发现在犀吉的正常位置上，就在耳朵上方新的墙上发现一帧图钉钉住的、我在他和卑弥住所里常见的郭霍的扁桃画的复制品。这样，我上抛弃了苦涩之情，反倒成了怜悯之情的俘虎了。我促着鹰返回到起居室。我知犀吉异常怕死，重新会一下这时的受，自然更加加了我的能。犀吉是总也摆脱不了那死和死后的永恒的幻灭印象的。于是，他经常在晚上的黑暗，为了给自己鼓劲，一定像念咒语似地朗诵郭霍的诗。在金泰的比赛时，他作为拳手的后援人，为金泰鼓劲，可是，他和死的恐怖行秘密拳赛的后援乃是郭霍的《树》这首诗：

死者未必死

但有生者在

虽死其犹生

虽死其犹生

①法国画家，后期印象派匠。（１８３９～１９0６）我认为在婚礼之夜，死的恐怖与日俱增，并剧烈地表现说，也可说是弗洛伊德①主义的最为简单明了之一例。那和他另一面的复杂格相比较，是惊人地简单叫了的。鹰关上卧室门，在起居室开起较亮的灯，让我坐在舒适的带有扶手的椅上，自己制作了两饮料。（为我斟满法国埃奈茜公司ＶＳＯＰ②白兰地，她自己的则仅在冰里加一滴朗姆酒。总之，我目击鹰跟酒饮料结的唯一机会只有这一遭。她是相当难受了。）我们沉默不语，在烈的光线下，睛像害病的孩般难以睁开，喝着那饮料。从卧室里，微微传犀吉毫没顾虑的、短促的梦话；但我们已没有不安情绪了。犀吉是一旦睡了，非睡足决不会醒来的那类型的人。

①奥地利神医学者、神分析创始者。（１８１６～１９３0）

②从贮存年数决定白兰地的一等级名称，指贮存２0～３0年的一级。鹰穿着中国式的兰丝绸上绣各鸟的睡衣。刚想着她平日对其硕大的躯，悠悠然漫不经心、沉甸甸地坐着的姿势，可她却异样神经质似地常常去拉扯便衣的下摆，为的是把她的遮盖起来。叫人看着不顺。她全没化妆，平素有发复盖的额也完整地显在外。这样，带着铅灰影没有生气的脸庞，看来确实很大。她的额已开始拨，显得又圆又宽，特别在右上角，有恰好能放得下大拇指肚的一凹洼。在那里，积存了汗，会呈现脓一样讨厌的光。而且，鼻上现在也不施脂粉，鹰的鼻活像个面包。尽如此，这天夜的鹰，一不丑陋。是一张沾满汗，像是潜中的兽类那样，令人同情的脸。我对她抱有不矫饰的好。当时，那犀吉对她在时独特的癖说过的话，竟一句也没想起。看来在对面屋里，象是弯曲到我自己内那样躺着的犀吉的又宽又长的脊背，把我们临时联系在一起了吧。我们总觉得彼此同样是受害者似的，和善而忧郁地相对微笑。

“犀吉君今天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啊。”鹰带着三十五岁女人应有的威严和疲劳，以沉悦耳的语声，并不像什么喃喃私语，而是定地这么说。“首先，一弹完吉它，你意然和我们不辞而去，对此，他介意得很哩。啊，他是怎么啦？是怎么啦？他像不如何是好似地说了二遍。这叫我忆起《求》初演之夜，莫里安克①默然离席时，琼·柯克托②说过的话。完全是一样的呐。从此以后，柯克托和莫里安成了仇人。”

①Fｒａｎｇｏｉｓｍａｕｒｉａｃ（１８８５～１９７0）法国诗人、作家。

②ＪｅａｎＣｏｃｔｅａａ（１９８９～１９0３）法国诗人。连这样的会话，都要引用法国戏剧界的例，这想必是×××鹰生来的天吧。好也罢歹也罢，我宽大为怀地听着就是。要是在平日，我非得挖苦她几句不可。

“另外，犀吉君今天初次和金泰有儿有不对劲呵！”

“什么！有那样事！”

“所以犀吉君也够苦恼的哦。金泰对跟拉尔里·加里埃罗（是个像西班牙共和国时代首相名字的男，是在菲律宾迎击金泰的最轻级世界冠军）的比赛，很有自信心。可犀吉君对这回比赛，认为金泰并不占优势。因此，犀吉君不想和金泰一起去菲律宾。于是，金泰不知为什么，突然像个受申斥后撒的孩那样生气起来了。犀吉君要想几条不能去菲律宾的理由，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对金泰说穿你会输；不明说就没有不去菲律宾令人信服的理由；所以，今天金泰缠着犀吉君要问个究竟，讲了些不愉快的话。因此，跟金泰不对劲啦！雉彦来过电话，说金泰正坐在宾馆的车库里哭。

还是个冠军呐！

我心中黯然。在此之前，我自己也确信金泰会击败加里埃罗的。但是，既然斋木犀吉这位金泰来的最大理解者那么样认为，则金泰怕是取胜无望了吧！那么，金泰何必特地到菲律宾去吃败仗？这是投在金泰光荣业绩上的最初的影。我没有再问那鹰，鹰也沉默无语。我们在相互的沉默中，看彼此都已极度的疲劳了。于是，我们把鹰搬来的巾毯，各各拿了一条，盖在上，鹰在长椅上，我直接在地板上睡下了。我有时常常这样考虑，为什么那一夜鹰不去睡在犀吉的旁，我认为就在那一晚，我和鹰对于犀吉可说构成了一临时伙伴关系的缘故吧。鹰，在犀吉的光线照耀下，从我的上，大概找到一些跟她共同的东西来了吧，而我，也从鹰的态度中，找到自己时时受的对于犀吉的反应。尽如此，那一晚是斋木犀吉跟×××鹰的结婚之夜，所以我扮演的角颇为奇妙。结果，那一晚是形形不幸的征兆趋于分明之夜。时间是一九××年八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