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客家兜上一圈哩。这就是工作，实在不好办呵！”雉彦声叫嚷，随即加快速度，（时速定有八十公里）像一长狮狗疾驰而去，后刮阵黑的旋风。我们若无其事地叹息着，直驶新宿，采办品。

记得那些一味厌恶斋木犀吉为人的人，总在责难他，说他是自我中心，独善其，像个追逐自己尾的小狗，对自己以外的事全然不关心。实际上，也有这样的情况比如，他自己一周前刚结了婚，却蛮不讲理地要制止我结婚。若把这说成是自我中心，独善其，恐怕也未尝不可吧。可犀吉自有犀吉的逻辑。若是一味指责他全不别人的事，无疑是不妥的。而且，他可能有这样的想法：即像个孤单寂寞的小孩那样，他唯恐怕我结了婚，会筑起一个把他和卑弥排斥在外的窝，从而执著地反对我结婚。这一类的自我中心格也有时可以称之为亲切或者坦白。

一旦了新宿百货店的品，那晚上聚餐的筹备工作确实成了斋木犀吉独擅胜场的机会。我嘛，本不在话下，就连卑弥也没有置喙的余地。我只能抱起购袋，跟在犀吉后转，卑弥则顺手偷了柠檬几个、巧克力若、大蒜一把之后，自顾自跑回大众车，打着瞌睡等我们。是否要以说她有小偷小摸的小病呢？确实，你看他，为了挽救犀吉的盗车，自己也去偷窃果和心啦，而且，这好像是她生来的日常习惯似的，又净又利索，如人饮，毫没冒什么偷盗的危险，由于此，看来我们就不必为她辩护了吧。只是，以上云云，是据作者的觉和当时的气氛所说的话，面对卑弥而言，怎么样也安不上什么盗癖之类的言词…

斋木犀吉采办起品来真是了迷。他一下到地下室品的这瞬间，就像禁者误了回教国的闺阁，为品（的肌肤上涂上油脂晶晶发光的女们）的气搞得转向，缭，差一些立脚不牢。而后，等到犀吉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他随即像老鹰似的可怕的神，大步在品的货架间穿引，信手拿来随便采买，数量既多，价钱也选最的。搞得品的主任把斋木犀吉误认为是珠穆琅玛峰登山队的粮秣补给员一类人。总之是，我跟在他的后整条沉甸甸的里脊、烧（光这就是五只！）、莴苣、蘑菇罐、半熏制大哈鱼、各式酪，外加酒、威士忌，不一而足，还有许多想不起记不清的品都让我抱着挟着。我在自动记录前付的金额，除酒类饮料另行计算外，超过了一万日元，由于我看斋木犀吉现正于慢饥饿的残余影响之中，对他在品上如此的浪费也便宽容大度了。他谈情说的旅馆费、筹备结婚的开支，早已把自己的积蓄得光，这样，他那原来的家的真面目只得在某个暗旮旯里藏了。这一想，我再重新端祥那犀吉，他不再有二重下了，我当然到，在品货柜里发诱人味的空气中，犀吉稍有过分的坦率，在他和我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我把这些品堆上大众车，而后，当犀吉把瓶装酒小心翼翼地稳稳当当放车座的一角时，我又折回店里，特意为犀吉买了一罐全菲力克烟。我当然也该坦率地对他表示一下友情的。等到卑弥从假寐中醒来，就像回归山寨的山贼，向我们炫耀满袋的偷来之，得意非凡。她特别起劲地自诩要为我们买回的，一世间无双的沙司，这样，她方才偷得的柠檬和大蒜可就大派用场了。就是这么一局面。说到卑弥的辞令，若和犀吉的饶相比，倒也毫不逊。“我读过一本写斯大林事儿的书。这书的英国人作者把斯大林写成了一个有偏执狂的杀人者，他在本书的注解里特别写到斯大林曾说，没有比加上鲁吉亚沙司的更味的了。看来是因为那沙司是由大蒜、柠檬再加上苏联格鲁吉亚特产的某原料调制而成！所谓某原料也许是俄国风味的荷兰芹叶哇，今晚上，你们可以尝到用最近似于那格鲁吉亚风味的沙司作调料的罗。这儿是东京，如若你考虑到这儿并非格鲁吉亚地方的话，那么，今晚上的当然是东京最最上等的味了啊。”

我发觉卑弥长期以来也在过着一半饥俄的生活。从而，借着浇上格鲁吉亚式沙司的的话，曲折地表示对的渴望，虽比不得犀吉那样显山，可我想毕竟她是年轻姑娘，有其不得已的苦衷，我对于她，也和犀吉一样，自然优于宽容了。原来我，自开始写小说以来，心理上的像易于上锈积垢的自来，愈来愈变窄变小，从而在这次竟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斗筲小人，心里便觉得十分宽。再则那犀吉和卑弥的狂势，又刺激起我的。原来我自从患了多疑症，似乎有些胃扩张，只须稍稍到空腹，也便惶惶不安，因此当我一接近那斋木犀吉公寓里的晚餐，便越来越觉得奋发昂扬。至少是，在我一天天无法排遣的孤独的蜈蚣手难以企及的，如今竟能和两个兴采烈的友人，一起坐着舒适的德国制甲虫型汽车奔向晚会场所。而且，虽说是寻常闲谈，可当我一想象到柠檬、大蒜调制的格鲁吉亚沙司，不由得像幼小时那样天真地满生津。

由卑弥驾车，我们终于到达斋木犀吉的公寓。正好那公寓座落在本乡的大学校后面，而且也是我大学里一位友人所住的公寓。我正想把这告诉卑弥和犀吉，不想卑弥已抢先叫了起来：

“犀吉君报考后考上了你毕业的那所大学的哟。随后租定了这公寓，谁知一年级生规定要去涩谷那边就读，他懒得去，也就退了学。一定有个人原来落榜没取后来递补学的，犀吉君这次算了一件像人样的好事哩。”

我用责难的光凝视着犀吉，犀吉讲了如下的讨厌事。“在那段时间里，学生中间钻了像间谍那样的人哩。我讨厌和这伙人搞在一起。而且，我对权威主义毫没有兴趣啊。”

我和犀吉拿起箱、酒和品，在公寓前下了车。挨了饿的小狗恨地睨视着我们。可却没狂吠，只像芭舞演员那样，蹦蹦蹦或远或近地不断弹。卑弥这一回又自告奋勇去抛大众车。于是，决定由我和犀吉先公寓，准备饭菜。关于他的公寓，据犀吉介绍：

“每当我回到这公寓自己的房间里，我的心情有如一下钻梦中大的母亲内，既忐忑不安，又到温。想来你不曾住过这暗、古怪、不稳当、易摇晃、又、又有来历不明的酸臭味的老式公寓吧？这时，你定然会心里发怵，打起了退堂鼓的呵。嗯，谅来你没有遇上这一类的倒运事儿吧？”

犀吉的这番话，对这幢公寓的格真可说言而有中。登上公寓的一段楼梯，沿廊下走去，说也奇怪，不觉之间，在二楼和三楼的结合，非欧氏几何学的连接上，歪歪斜斜的屋，竟是犀吉的住。看来他以这样的住房为耻吧，一面带路，一面一个劲儿向我介绍有关那公寓的各警句和玩笑话，他说，我可不知老早一叫加里卡里博士的电影，仅仅通过了小林秀雄的一篇随笔中的介绍，才略有所知。像加里卡里博士那样的疯，不是就生活在我这样的一间屋里的吗？犀吉这样问我，说起加里卡里博士，倒使我想起了那以老鼠学者为主人公的漫画…

一踏斋木犀吉的居室，便引起了我的好奇之心。一看，便到这与我学生时代自己住过的房间没什么两样。五铺席大小的一间屋，墙角边堆着书（其中就有引人注目的好书两册，即舒伯茨博士的《赫》），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复制品，除此之外，可说是家徒四。别无长了。不过，在橱中可能了一些什也未可知。我在门外脱了鞋，室内，捧着品袋和瓶装酒，咯吱咯吱踏着翘曲不平的地板，跑上前去看墙上的复制品。这是一幅郭霍画的扁桃。这时在地板上弯着腰正想解开白箱的金属卡的犀吉，抬起来，看定正在看画的我，而后，唯恐我要否定郭霍似地，忙不迭先发制人这样讲：

“知不？这是一幅叫《树》的画。是阿莱尔早时刚开放的扁桃哩。看来地面上残雪未消吧？郭霍和他表夫叫姆阿的俗意见不合，可在他死后，郭霍仍为他写了诗文作纪念，这幅心绘制的画则是送给他表组的。当然，表也好，姆阿也好，对郭霍的画的妙是全然不解的。郭霍当时沉浸于悲痛之中，并写了悼念姆阿的几句诗寄给他弟弟。”

而后，犀吉把那首我在此后一直怀想的诗句念给我听。他在此一瞬间，突然变得坦率和温柔起来。可这也是发生在卑弥未曾返回时的事。总之是，他的坦率格，往往会打动我心中的柔弱分。对于我，在这温柔状态下的他是一演技呢，抑或只是坦然卸去心上铠甲之后的结果呢，这就无从究诘了，至于不满意这表现的人们，不妨把这理解成有兽类或儿童那样神秘的神秘质为好。

犀吉以他独有的尖锐而常带吃的语调，可对于我却能带来的受的读法，把那首诗念了两遍：

死者未必死

但有生者在

死者其犹生，

死者甚犹生。

而后犀吉像于友情无限眷恋似地说：“我这两年中好几次险遭不测哩，好吓人哪，我差儿要遭毒手，因为从银座一带的地痞氓起，恨透我的人可不在少数呵！而在那可怕的时候，心想万一自己死了，能记住我的生者，怕唯有长老和你两人吧。那个雉彦，说实在的，只要一天见不着我，就能把我忘个光，他是无忧无虑的新一代啊。可长老不久也会死的吧，到那时，对于我，所谓生者，只有你一个啦，只要有了你，我便是生者，我便是生者，我是这样唱着我独特的行曲，我是这样和死的恐怖抗争的哩。你大约也知我是害怕恐怖的死亡的吧？就是现在，一到晚上，临到睡眠时，就像有鬼咬我门那样的可怕。”

我有于郭霍的扁桃画和犀吉过分天真的话语，变得伤起来。我慌忙开动起脑要对他说几句温和话作为回报。对我而言，实际上也有一些伤之。即使我到了祖父那样的年纪，恐怕也克服不了这样的弱吧。用十九世纪的话来说，大概这便是所谓“格啦”结果，我对他这样说：

“可你已经结了婚，再也不恐惧了吧？夜里也不愁孤单了。

她和你本人非常相像，也算是天作之合呢。”

“确实，她是和我相像的。我有时，以和亲妹妹那样的激动心情达到了。万一我要想让生个孩，最合适的女的非她莫属。我今后也可能和她离婚，并再和其他女一个个结婚，可关于孩总到像命中注定唯有她才有这机遇呢！”

“你不是说过要每个月给那个砒霜狂的姑娘钱用，让她生下自己的孩吗？”

“啊，那是我的不对啦。我原认为那只是她的自我欺骗计划，结果，那是为把我推我的自我欺骗坑里去所设的圈啊。我从结婚以来，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哩。”斋木犀吉悠悠然微笑着订正了以前的想法。

且说，照这样过于直地表达相互间友情的男青年有时会闲得无聊。接下来能的事，便是两个人在方便时，会发现藏有倒错的癖，签决定谁是男型，谁是女型，除了沉湎于相互手或之外再无别法。当然，我们并不会这一类的事。这时我细细去检查那幅小小复制品上的印刷疵病。犀吉从箱中取小提琴匣，随手带大量的霉粉，向外飞舞，像是惊起了一只吓人的小鸟似的。看样他象是打算去拉那把小提琴，可我怀疑抛荒了两年之久的乐还能发什么音。接着，我把品袋、瓶酒全卸在地板上，犀吉在调整小提琴的弦线，一面连脸也不朝我看，只说“：

“喝威士忌吧。在我那堆书和墙之间放了不少纸杯哩，你给找一下好吗？”

我找了纸杯，同时只发现了好几个用过的。这使我到有些意外。在这间像仓库一样煞风景的房间里，酷似兄妹的犀吉和卑弥，总能发现哪个抓得着的所，将就着像兽类那样从背后的立位行，这光景定然和那幅扁桃的画一样的动人哩，特别是还用上这一稽的胶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