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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3/4)

问。

“大约晚上九。今天船少。”少年回答。这明显带有不耐烦情绪的、故作老成的事务答话本,使得本多如同透过塑料薄看红透的草莓一样悉了少年的无聊和好奇。

大概是存心不想对来客表示敬意吧,少年依然只穿一件背心。不过倒也没什么不自然,毕竟溽暑蒸人,大敞四开的窗也无一丝风来。背心是白的,净净,松松垮垮地罩着他不足以将背心撑满的植瘦削的白刷刷的。肩吊带如两条白圈弯弯地垂在他前倾的给人冰冷冷梆梆的觉,但并不意味孱弱。侧脸如稍微磨损了的银币肖像,无论武士眉、鼻梁还是鼻端至嘴的线条都很端庄齐整。长睫下的睛也颇动人。

对于少年此时所思所想,本多可谓了如指掌。

笃定还在为刚才上的到羞愧。羞愧使他脆脆地将客人迎门来,又因而使内心陷狼狈境地,仍不得不像红丝绳一样围着羞愧绕行不止。况且,既然当时飞跑下楼的少女那张丑脸被来客看在里,自己势必忍受来客的误解和藏还的悯笑。说起来,这误解本是少年的宽容所使然,而又反过来伤了他的自尊心,留下难以挽回的创伤——少年肯定如此思来想去。

不错,的确如此。本多也不相信少女果真是少年的恋人。两人极不相称。说到底,少年本就不可能上某人,这无论从他晶工艺品一样玲珑剔透的耳还是从其青白细弱的脖颈来看都不难得知。他绝对不会对他人之以情。加之洁成癖,不是搓洗的手,就是拿台面上的巾往脖腋下个不停。那摊开在台面报表上刚洗过的手,活像洗净的菜蔬,净得无与比,简直同伸向湖面的树枝无异。手已意识到手的贵,所以指尖也萎靡不振却又桀骜不驯;手已自觉此手只能染指于超尘绝俗的对象,所以绝不抓取人世俗虚而待用的样态。越是心存异想,手越是玩世不恭,越是企图抚虚无于掌下。假如有一双专门用于抚宇宙的手,那便是手者的手。本多心中暗叫:“一切休想逃过我的睛!”

本多很想见一见少年的雇主,看看敢于雇用长有这双只想摸海月星辰而疏于日用的漂亮的手的人是什么模样。他们在采用人之时,从其家关系、社会关系、思想品德、学习成绩和健康状况等枯燥,的调查结果中得到的到底是什么呢?他们浑浑噩噩地采用的这名少年,才恰恰是纯粹的恶!

看吧,这少年正是纯粹的恶!理很简单:少年的内世界同本多如一辙。

本多久久地佯装观海,一只臂肘拄在窗边固定的桌上,在老人特有的抑郁这副自然伪装的掩护下,不时偷觑少年的侧脸,沉浸在仿佛纵观自己一生的心底波澜。

贯穿一生的自我意识无疑是本多的恶之所在。这自我意识不晓得为何,只知嫁手他人杀戳众生,只知撰写娓娓动听的悼词,而以他人之死为乐,将世界引向毁灭,惟求自己永生。当然,这期间也曾有一缕光明从窗。那便是印度。是印度使他一度从恶中挣脱,尽时间那么短促。是印度将自己恶痛绝的世界用迷离的光明和缥缈的薰香包拢起来,教导人们通过德约束使是非同居共,而这都是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

但自己这一邪恶的倾向,终究持续到老年。一生所为,只是力图不断世界转化为虚,将人引向无,引向彻底毁灭与消亡。如今这一目的已经落空,倒是自己一人正步步走向墓地。正当此时,遇上了长有同自己一模一样的恶之芽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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