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小女孩，可是离开这个地方，她有时候反倒会记起来，而这觉是愉快的。

不过现在还是来说说客厅吧。

客厅。

如果说工作间就像父亲的烟斗发的幻觉般的气味（他有时在她耳痛的时候，轻轻地把烟她的耳朵，不过之前他总是先让她保证不告诉卡拉，因为她要是知了，一定会大发雷霆），是童年时代幸福的象征，那么客厅则代表着一切你希望永远忘掉的童年的记忆。不跟你说话的时候把嘴闭上！记吃不记打！立刻上楼换衣服，你不觉得穿这个不合适吗？你的脑是木的吗？法兰妮，别抓你的衣服，人家还以为你上有蚤呢。你安德鲁叔叔和卡莱娜婶婶会怎么想？我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在客厅，你必须保持缄默；在客厅，你想搔却不能；在客厅，不绝于耳的是专制的命令和无聊的谈话，亲友痛你的面颊；嚏不能打，笑不能笑，还有最受不了的，连呵欠也得憋回去。

客厅的中心是那只时钟，那只令她母亲魂牵梦绕的时钟。这只钟是卡拉的祖父托宾斯·鲍恩1889年搬回家的，此后几乎立即被奉为传家宝，多年来历经变迁，每次都被小心地包好，买好保险，随着全家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这只钟的诞生地是纽约州的布法罗，一家名叫托比亚斯的作坊，那地方的烟味和龌龊劲丝毫不亚于彼得的工作间，虽然这比较要是让卡拉听到一定会斥为风不相及），当家族中有人因癌症、心脏病或事故去世时，这只钟有时又被从家里的一个位置挪到另一个位置。自从彼得和卡拉大约36年前搬这栋房，这只钟就一直立在客厅里，忠实地守着自己的岗位，滴嗒，滴嗒，把平淡无奇的时间细细密密地分割开来。如果她愿意，这只钟总有一天会是她的，当法兰妮注视着母亲苍白、震惊的面孔，她曾经认真地想过。可是我不想要！我不想要，而且也不会要的！

在这个房间里，玻璃钟下放着一些，地上铺着一块嵌着暗红玫瑰图案的鸽灰地毯，一扇雅致的凸肚窗俯瞰山下的1号公路，公路和园之间是一大片蜡树树篱，这是在加油站刚刚在公路拐角现的时候，卡拉以一不折不挠的情，不断促丈夫下的。这树篱一经下，她又情不减地促丈夫想办法让树篱快些长。法兰妮心想，即使是放料能帮她苗助长的话，她也决不会弃之不用的。随着树篱不断长，卡拉关于蜡树的抗议的噪声在逐渐减小，估计再过两年左右，这噪声就会完全消失，因为到那时，树篱的度就会把那个讨厌的加油站完全遮住，使这神圣的客厅从此免遭亵渎。

至少，有关这个话题的噪声将会消失。

墙纸上大的绿叶红的图案几乎和地毯上的玫瑰同样暗淡。早期的式家和一的红木双门家。一只仅供展示的炉，炉旁边永远一尘不染的红砖地面上，一成不变地摆着一截桦木。在法兰妮看来，那截木怕是早已燥得像报纸一样一就着。桦木上面吊着一只大的罐，大得足以供小孩在里面洗澡。罐是从法兰妮的曾祖母手中传下来的，它一成不变地悬挂在那块永恒的桦木上面。炉台的上方，结束这一分画面的，还有那杆一成不变的燧发枪。

平淡无奇的时间被分分秒秒地分割开来。

她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在那块印着暗红玫瑰图案的鸽灰地毯上撒。她那时大约3岁，还没有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可能也没有获准这间重要场合专用的客厅，因为小孩制造意外的机会比较多。不过不知怎么她还是去了，然后就看见她的母亲百米冲刺般跑过来，一把抓起她，想趁那要命的事情还没发生赶阻止她，可是她已经憋不住了，周围的鸽灰地毯慢慢变成暗灰，她的母亲尖声叫起来。那污渍最终被洗去了，可谁知经过了多少次耐心的洗涤？也许上帝会知，反正法兰妮·戈德史密斯不会知。

那一次，法兰妮和诺曼·伯斯坦躲在谷仓里，一边的草上堆着两人的衣服，正在彼此观察的时候被母亲撞个正着，母亲就是在这间客厅里给她训话的，声俱厉，毫不糊，不厌其详。当平淡无奇的时间被那只老爷钟庄严的滴答声分割得支离破碎，卡拉问她，要是让你光着到国家一号公路上遛一圈，你愿不愿意？那会怎么样？6岁的法兰妮哭了起来，不过说不清什么原因，她总算抑制住了渐渐近的歇斯底里的发作。

10岁的时候，有一次她骑在车上，只顾回对乔治亚特说话，一下撞在了邮筒上。她的磕破了，鼻了血，双膝也蹭破了，前一阵金星冒。恢复清醒之后，她沿着车蹒跚地走回家，泪汪汪地，被那么多从自己上的血吓坏了。她本来要找父亲求救的，可是父亲上班去了，她只好磕磕绊绊地了客厅。她的母亲正在给维尔纳太太和佐治太太沏茶。去！她尖声叫。接着她跑过去，抱住法兰妮，喊着：“哦，法兰妮，哦，亲的，了什么事，看你可怜的鼻１可是她还是把法兰妮领到厨房，因为那里的地板不怕被血玷污。尽她一直柔声抚，可法兰妮永远也忘不了，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哦，法兰妮１而是“去１她最关心的是那个客厅，在那里，平淡无奇的时间可以一分一秒地走，而鲜血却没有权利。永远忘不了这一幕的也许还有佐治太太，尽法兰妮当时泪模糊，她还是瞥到了这位女士在那一瞬间脸上震惊的、不敢相信的表情。从那以后，佐治太太几乎再也没有登门。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她的成绩单上的品行分得了个“差”于是她自然被请客厅跟母亲讨论这个评语。中毕业那年，她因三次课后留校的纪录又被请了这间客厅。客厅是讨论法兰妮理想的地方，而她的理想在这里似乎总被斥为浅薄可笑；客厅是讨论法兰妮希望的地方，而她的希望在这里似乎总被判定毫无价值；客厅也是讨论法兰妮不满的地方，而她的不满在这里似乎全成了无理取闹更别提她的哭泣、牢和不知足了。

客厅也是安放她哥哥棺木的地方，支架上放着玫瑰、和山谷的百合，芳香满屋，而在那个角落，面无表情的老爷钟固守着它的岗位，滴答，滴答，分分秒秒地分割着平淡无奇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