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茫然地向窗外的沙滩上望去。沙滩上已经空无一人了。冲狼的孩们走了。那对情侣也走了。

他把保险箱的门关上，然后又把那张照片转到原位。猛然间他想起了斯坦利·尤利斯。那时一些大孩们都这么叫他：“嗨！里屎！

他妈的杀死耶稣的家伙！又要去找你的狐朋狗友了？“

尤利斯到底在哪儿呢？他多久没想起过尤利斯了？理奇还记得自己是在1960年的夏天从德里镇搬走的。他又想起他的那些可怜的小伙伴们，一群天生的失败者。他们的脸孔消逝得多么快！他都快记不起来了。

那时他们天天在班低地玩耍，还在那里修了一个俱乐。他们说自己是丛林探险家，抗击日军的海岸警卫队；还说自己是筑坝者。

仔、丛林世界中的外星人。但是，他们真正的事情是躲藏。东躲西藏是怕让那些大孩们抓住。他们成天让亨利·鲍尔斯，贝尔茨·哈金斯，维克多·克里斯一伙人追得四逃窜。他们是一群可怜虫——长着犹太人大鼻的斯坦利·尤利斯，说话给的比尔。邓，上总是伤痕累累、衣袖里老藏着烟卷的贝弗莉。什，胖臃的班恩。汉斯科，当然还有他自己——那个着宽边镜，学习成绩优异，伶牙例齿的理奇·多杰。用一个什么词来形容他们呢——无能。

一切都回来了。怎么回来的呢？他站在那里，不停地战栗。战栗并不是因为那些他不能记起的伙伴。而是其他的东西。他多年没有想过的东西。

血淋淋的东西。

黑暗。吞没一切的黑暗。

在内伯特大街上的那栋房里，比尔在大声叫骂：“你杀、杀死了我弟弟，该、该、该死的！”

他还记得吗？忘不掉。不怎样，还是忘不掉。

垃圾场的臭气，屎臭，还有其他的难闻气味。更糟的是一野兽的气味，它的恶臭。它就潜伏在德里地下的某个地方。

理奇想起了乔治——可是他已经忍不住想吐了。他朝洗手间跑去，绊在了椅上，几乎摔倒…他猛地扑倒在桶上，吐得翻江倒海。

他突然仿佛又见到了乔治。邓。1957年的秋天，就在一场洪过后，乔治被谋杀了，他的一只手臂不见了。理奇曾经成功地忘记了这一切。可是现在它们又回来了。实际上，它们有时会回来的。

呕吐过去了。理奇闭着去冲桶。他的晚餐都冲了下。

了可怕、黑暗的下。

他把靠在桶上，哭了起来。这是自从他母亲在1975年死后的第一次。

40分钟之后，觉心情好了一些，他把手提箱扔了汽车行李箱里，然后把汽车从车库里开了来。看着自己的熟悉的住所，看着那金的海滩，那灯光掩映下绿的海，他的心沉了下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他只是行尸走。

“回家吧，”理奇·多杰低声对自己讲“回家。上帝会帮我的。回家吧。”

他挂上了档。车冲了去。

安稳的生活是多么容易被打破！生活总是这样，才渡过难关，又得经受考验。就是这个样。前方的路途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3

班恩·汉斯科。

如果你想在1985年5月28日那天晚上，找到《时代》周刊上称赞的那位“可能是国最有前途的建筑师”你就得驱车到斯维德和姆。沿着一条中央大，穿过那个颇为繁荣的小城的商业区，再向前走去，最后就到达了一个名叫“红”的路边小酒馆。酒馆前面不太净的停车场上，停着一辆1968年的卡迪拉克。车的前方有一个小牌，上面写着“班恩的车”走酒馆，你就能看到你要找的那个人——材瘦长，饱经风霜。

他上穿一件条纹衬衣，下是一条发白的仔，脚踏一双旧的工程靴。他今年已经38岁了，但是他看上去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10岁——只是在他的角有一些不易觉察的鱼尾纹。

“您好！汉斯科先生。”酒馆的老板李瑞奇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把一张餐巾纸放在了班恩的面前。李瑞奇有惊讶，他从没见过班恩·汉斯科在这个时候光顾他的小店。以前班恩来的时候总是在周末。

周五来的时候他喝两杯啤酒；周六晚上就喝四五杯。在离去的时候，他总是在啤酒杯的下面压上5元的小费。酒馆老板李瑞奇特别喜这位老主顾——不仅仅因为每周都能从他那里得到10元小费，而是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值得。在一个这样的三酒馆里，顾客们的谈话多是庸俗不堪；但是班恩·汉斯科先生气度不凡，谈吐雅，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

每到周末李瑞奇总是期待着班恩的现，因为凭着多年的经验，李瑞奇知他一定会时光临的。也许班恩会在千里之外的纽约盖天大楼，在瑞多比奇建艺术馆，或者在盐湖城盖商业大厦，但是每到周五晚上8到9半之间，酒店的门就会被推开，班恩就会走来——似乎他的家最远也就在小城的另一边；而他来这里只是因为电视里没有好节目可看。他有自己的私人飞机，在他的庄园里还有一块小型停机坪。

两年前班恩在敦第一次设计并且监造了ｂｂｃ广播电心，直到现在英国新闻界对它的优劣仍然争论不休。《卫报》说那可能是“最近20年来敦最漂亮的建筑”；而《镜报》则称“那幢建筑比丈母娘的老脸还要难看”就在班恩接下敦的那个活儿之后，李瑞奇想“可能他不会常来了”但是，班恩的固定行程只在第一个周五打断了～次。等到周六晚上9一刻，他又从容地跟了“红”还是那打扮。李瑞奇激动地叫了来：“您好！您怎么还在这儿呢？”班恩·汉斯科先生有迷惑，似乎他在这里本就不奇。

他总是独自一人前来，总是又沿着老路回去。李瑞奇觉得班思是他一生遇见的最孤独的人。

今晚，汉斯科先生看起来有脸苍白，有心不在焉。

“你好！李瑞奇。”他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然后低下去研究自己的双手。

李瑞奇觉得汉斯科似乎有些害怕。但是他认为这一都不奇怪。

如果一个人太引人注目，太名，就会成为别人攻击的对象。

李瑞奇从吧台后面拿了一个啤酒杯，然后去拧啤酒桶上的龙。

“不必了，李瑞奇。”

李瑞奇吃惊地转过来——当他看到班恩·汉斯科的脸时，一阵恐惧突然袭来。汉斯科先生现在并不像是害怕，而是似乎刚刚经受了一次重击，余痛末消。

有人把一个币投了投币式自动电唱机里。一个女歌星啦啦呀呀地唱了起来。“您没事儿吧？汉斯科先生？”

班恩·汉斯科突然之间变老了——好像老了10岁——不，是20岁。李瑞奇惊奇了。汉斯科先生的发全变得灰白，而李瑞奇以前从未见过他有一白发。

汉斯科微笑着。一吓人的恐怖的笑。一行尸的笑。

“我今晚不想喝，李瑞奇。今晚不要。不要。先生。一都不要。”

李瑞奇把酒杯放下，走到了汉斯科跟前。

酒馆里空的。几乎不到20个顾客。安妮坐在厨房门旁边，正和厨师玩扑克。

“是不是有坏消息，汉斯科先生？”

“坏消息，没错。家里来的。”他看着李瑞奇，似乎要把他看穿。

“很抱歉，汉斯科先生。”

“谢谢你，李瑞奇。”

汉斯科又陷了沉默。正当李瑞奇要问他是不是能帮什么忙时，汉斯科说话了：“你酒馆里的威士忌怎么样？李瑞奇？”

“给其他人的都是一般的，”李瑞奇说“可您我就得拿最好的‘野火’。”

汉斯科笑了一下。“谢谢你，李瑞奇。我想你得拿个啤酒杯来，给我装满‘野火’。”

“装满？”李瑞奇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天哪！那我得把你从这儿捐去！”或者得叫救护车，他想。

“今晚不会的，”汉斯科说“没事儿。”

李瑞奇仔细看着汉斯科先生的睛——不是在开玩笑。他从吧台后面拿了一个啤酒杯，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野火’，手抖个不停，酒瓶碰在杯上，叮当作响。他真的困惑了。并不只是因为汉斯科先生，而是他从来没有倒过这么多的威士忌——或者一生当中也不会再有。

叫救护车，我！他把这杯喝下去，我就得叫人来给他掘墓了。

但是李瑞奇仍然把酒端了过去，放在汉斯科的面前。父亲曾经告诉他只要是一个人脑袋正常，只要他付了账你就给他东西，不是还是毒药。李瑞奇不知父亲的建议是好还是不好，但是他知如果想要以卖酒为生，有时你就不能不昧着良心。

汉斯科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一大杯威士忌。等了一会儿，然后问：“我得自己钱买单吗？”

李瑞奇慢慢地摇了摇，仍然盯着那啤酒杯，不想指去看那双人的睛。“不，”他说“这杯算我的。”

汉斯科又笑了，这次显得自然了一些。“多谢，李瑞奇。我想和你讲个故事。是关于我的老师弗兰克·比灵斯的。我敢说他是世界上最的建筑师。1978年他在秘鲁全发烧，医生们给他注了各各样的抗生素，但是没有一起作用，两周之后他还是死了。但是印第安人知如何对付那症。他们说本地酿造的威士忌最特效。那酒只需猛喝一，嗓里就有一辣辣的觉，但是印第安人喝它就像是喝可可乐那么豪饮。我从来没有见有人喝醉过。今天我想仿效一下。请给我拿些柠檬来。”

李瑞奇取了四颗柠檬，放在了酒杯旁边一张净的餐巾纸上。汉斯科拿起了一颗，仰起脖像是要药，然后把柠檬挤了右面的一个鼻孔里。

“我的天哪！”李瑞奇吓坏了。

汉斯科的咙在动。他的脸变得红了…李瑞奇看见泪从他的脸上了下来。自动电唱机里传来了斯宾纳斯的歌声：“噢，上帝，我不知我到底能不能再忍受…”

汉斯科闭着在吧台上摸索，又拿起了一颗柠檬，然后把挤了另一个鼻孔里。

“你他妈的会搞死你自己的。”李瑞奇嘟哝着。

汉斯科把两个柠檬壳抛在了吧台上，然后“咝咝”地着气。他的睛火一样的红。他抹去了顺着鼻孔下来的柠檬，抓起了酒杯，喝了一大。李瑞奇目瞪呆，看着他的结一上一下地在动。

汉斯科放下酒杯，哆嗦了两下，然后了。他看着李瑞奇，笑了一下。他的睛已经不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