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这时他父亲的胳臂仍然她的臂弯里，显得那么无可奈何，那么可怜温顺，这神态是只有幼童和很衰弱的老人才会有的。

“他老了，而且很疲乏了，"她又一次想起，并且暗暗思量她怎么就没能多关心他一呢。

波克地端着一支竖立在盘里的燃了半截的蜡烛来了，房间里顿时亮堂起来，也恢复了生机。他们坐着的那张凹陷的旧沙发，那张写字台，写字台前着天板的书架；这边是母亲那把单薄的雕椅，那个放文件的方格架里面仍满了母亲手写的文件和册面；还有那块磨破了的地毯——所有这一切，全都是老样，只有不在了，，连同她那柠檬鞭草香的隐约香味和捎微翘的妙顾盼，现在都不见了。思嘉到内心隐隐作痛，好像被一个的伤麻痹了的神经在拼命和重新发挥作用似的。现在她决不能让它复苏；她今后还有大半辈要活，到时候叫它尽去痛吧。可现在不行！求求你了，上帝，现在不行啊！

思嘉注视着杰拉尔德青灰的面孔，她生来一次发现他没有刮脸，他那本来红的脸上长满了银白的胡须。波克把蜡烛放到烛台上，便来到她边。思嘉觉得，假如他是一只狗，他就会把嘴伸到她膝上来，恳求她用温存的手抚他的了。

“波克，家里还有多少黑人？”

“思嘉小，那些不中用的黑鬼都跑了，有的还跟着北方佬跑去——”“还剩下多少？”“还有俺和嬷嬷，思嘉小。嬷嬷整天伺候两位姑娘。还有迪尔茜，她如今陪伴姑娘们。就俺三个，思嘉小。”“就俺三个”可以前有一百呢。思嘉费劲地仗着那僵疼的脖把抬起来。她明白她必须保持一定的气，令她吃惊的是，她说起话来还是那么冷静自然，仿佛压儿没发生过战争，她还能一挥手就叫来上十个家仆似的。

“波克，我饿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没有，小，全都给他们拿走了。”

“园里呢？”

“他们把赶到里面去了。”

“难连甘薯的那片地也去了？”

波克的厚嘴上浮现一丝欣喜的微笑。

“俺才没有忘记那山芋呢。思嘉小，俺想它们还在那里的。北方佬从没见过山芋，他们以为那不过是些什么，所以——”“现在月亮快上来了。你去给我们挖一来烤烤。没有玉米了？没豆了？也没了？”“没了，没了，小。他们把在这里没吃完的，都挂在鞍上带走了。"他们——他们——他们，他们在的那些事，还有个完吗？难烧了杀了还不够？难他们非得让女人孩和无依无靠的黑人也饿死在他们蹂躏过的乡村里不行？

“思嘉小，俺到些苹果，今天俺还吃过呢。嬷嬷把它们埋在地底下。”“好，先把苹果拿来，然后再去挖山芋。还有，波克——我——我觉得。酒窖里还有没有一酒，哪怕黑莓酒也行。”“唔，思嘉小，酒害是他们最先去的地方呀！"一阵由饥饿、失眠、劳累和迎打击所混合引起的恶心突然袭来，她迅速抓住椅扶手上的雕，定一定神。

“不要酒了，"她茫然地说，一面记起过去地窖里那一长列一长列的酒气。一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波克，爸埋在架下大橡木桶里的那些玉米威士忌酒怎么样了？"波克的黑脸上再次掠过一丝诡秘的笑影，这是愉快而敬重的微笑。

“思嘉小，你真是他最好的孩！我丝毫也没忘记那个大木桶。不过，思嘉小，那威士忌不怎么好。它埋在那里才一年左右的光景，而且太太们喝威士忌也没好呀。"这些黑人多蠢啊！他们是什么也不去想的，除非你告诉他们，可北方佬还要把他们解放呢。

“对于我这位太太和爸来说，那已经够好的了。快去，波克，把它挖来，给我们斟上两杯，再加些薄荷和塘，我要调一混合酒呢。"他脸上很不以为然的神。

“思嘉小，你知在塔拉已经很久没有糖了。薄荷也全给他们的吃掉了，玻璃杯也全给他们打碎了。"我实在受不了啦，只要他再说一声"他们"，我就会尖叫起来。她想。接着，她声说：“好吧，快去拿威士忌，赶快！

我们就净喝好了。"于是，他刚一转过去，她又说：“等等，波克。该的事情太多，我好像想不起来…唔，对了，我带回一骑和一母，那该挤了，急得很呢。你把从车卸下来，饮一下，然后告诉嬷嬷，叫她去照顾那母。媚兰小的娃娃，要是没有吃的，就会死了。还有——”“媚兰小难——不能——"波克故意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