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架中国飞机从他们上飞过，往北方飞去。疯狂般的呼声又从群众中飞起，又在山谷中震。天台山岗岩的峭也似乎加了群众的呼，那声音似乎是由岩石内震动而发的，几乎和人的腔调相同，那声音是军歌中的重复词句：

山河不重光

誓不回家乡

这样，岂非山岩也说话来！

木兰觉得一个突然的解脱，在内，非语言可以表达。她以前也曾有这解脱的经验，那是三十年前的中秋夜，她发现自己和立夫相恋的时候儿。在那次解脱时，她发现了自我，而在这一次的解脱，她却丧失了自我。因为由于这次的新的解脱，在这次的逃难的路途中，她开始表现前未曾有的作为。

将近一的时候儿，他们遇到两个孤儿，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和她九岁的弟弟，俩人向他们要饭吃。木兰想到自己孩童时迷失的情形。

木兰问：“你们的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回答说：“死了。”

“你们是什么地方儿的人？”

“松江。房和街都炸了，火烧了。我们原不想离开，但是全镇上只有五个老年人，几条狗，他们也没法我们俩。善心的大娘，我弟弟饿了。”

“你们由松江一直走来的吗？”

“是。一路要饭来的。”

那个小弟弟以前显然是很健壮的，但是现在看着呆呆的，毫无办法的样，似乎一切完全依赖着。

木兰说：“咱们带他俩走吧。”

荪亚问：“那怎么带得了？”

木兰说：“放在手车上。”

那个女孩说：“好大娘，我们能够走。至少我还能走。

您先给我们儿吃的东西吧。”

荪亚说：“来，上手车上来坐。”弟弟大意外，和那个一岁的婴儿一同坐在车上。

推手车的乡下人说：“太太，您真是个好心人。您若再这样儿，您自己就不能坐车了。”

木兰回答说：“好了，我们就带他们俩，不再多带了。我们大人可以走。”

那个乡下人喊说：“太太，我也跟您到内地，给您个仆人吧。

松江来的那个女孩是真累了。她和她弟弟都面有饥。锦儿把他们在前面村庄买的饼拿来给他们吃。弟弟两个人只吃不说一句话，只有真正饿的人才这样吃东西。

快到日落时，他们走到一条小溪，过桥时，看见下面岸上躺着一个女人，丈夫和四五个孩围绕在边。

木兰说：“站住！”

荪亚说：“现在又什么？妙想家。”

“那个女人生孩呢。”

木兰往回跑到岸边儿。推车的停住了，吓了一。荪亚在后面向她喊：“你现在又有什么新主意？再带个孩吗？”

木兰往岸上跑着说：“我知怎么办，不会来的。”

那个女人躺在空地上，新生的孩躺在妈妈旁一块蓝布上，丈夫正用一块旧巾孩上的血。但是脐带还没有切断。那个乡下女人正在自己接生，她正向丈夫说：“先把孩盖起来。把胎胞和脐带先放在外面。我只要休息几分钟，慢慢就可以照顾他了。”现在木兰和锦儿已经走近，荪亚和阿眉站得远一儿，丈夫的向他们默默的望着。

木兰说：“我来帮忙。”

丈夫的说：“那怎么好意思？”那个女人睁开，看见了木兰。木兰穿的是一件贵重的西服上。那个女人说：“好大娘，我一会就好了。这么脏，怎么能麻烦您？您若能给孩一儿衣裳，我就激不尽了。我们一儿准备也没有。”

锦儿很了解他们太太，所以她听见那个女人的话，就跑上岸去拿一个净的小褂儿来把孩包上。

木兰对她说：“拿把剪来。”

产妇说：“不要用剪。那对孩不好。给我个碗。”产妇说：“打破。”丈夫把碗打破，木兰还不太懂，她问：

“嘛用？”

“用新磁碴儿割断脐带。”

木兰说：“我给你割。你躺着歇息。”

木兰选了一片净锐利的新磁碴儿，蹲下低着给新生的婴儿切脐带，把剩下的脐带糸了个结，把肚脐用锦儿拿来的巾小心包好，丈夫把孩的胎胞扔到小溪里，木兰也到溪边去洗手，那个男人站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向这位好心的女士谢。

但是那位母亲说：“太太，您真是好心人，你若要，我就把这个孩送给您。我们这么多，都养不起了，又在逃难，您看，这是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