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父亲姚老先生，招待非常情，虽然地方那么拥挤，在里院儿给他们找了一间屋。

木兰要了儿蜂，说是给婴儿吃。老和尚给拿来了三瓶，因为蜂是本地的特产。锦儿提说她要带着婴儿过夜，但是木兰有一特别的觉，她说：“不要，今天晚上让我带着他睡。你带着那个小的睡，照顾那对弟弟。”

荪亚说：“妙想家，今天晚上你需要好好儿睡一夜，明天还要往前走呢。”

木兰回答说：“让这算最后的一次妙想吧，下不为例。今后我让锦儿和他睡。”

夜里，婴儿哭时，木兰用棉蘸了一滴蜂，了自己的，使儿发甜，她把婴儿抱到怀里，婴儿就着儿睡着了。木兰觉得有一奇妙的快乐，觉得来哺育这个婴儿，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中国的将来，是绵延中华民族的生命。这个婴儿是中华民族延续的象征，比她以前玩玉石玛瑙小动，可有天渊之别了。

这是民国二十七年元旦的清晨，荪亚说他们今天应当歇息一下儿，老方丈也央求他们住一住。所以他们在庙里度过一个安静的早晨。

木兰想到当年逃义和团和外国兵，那时她还是个孩，那是遥远的过去。由那时到而今，是一串何等多事的岁月呀！她的家人亲友都已东零西散：立夫和莫愁在他们前千里之外，在遥远的中国西四川省；陈三、环儿、黛云在陕西；她弟弟阿非、宝芬、经亚、暗香在上海。曼娘死了，虽然曼娘已经死在这场战争里，曼娘的神还依然和她在一，她若能有机会再和这些人重度以前的岁月，叫她付什么她不肯付呢！最重要的，是她想儿阿通，他和姨弟肖夫一同在军队里。在她的想象中，她觉得他俩就像在她旁经过的大卡车上，那些微笑的年轻的战士一样，他们去牺牲命，后来孙孙才能有自由。多少亿万的中国人共同在这伟大的史诗时代，这伟大的史诗的故事里奋斗生活之时，木兰觉得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啊！

那一天，在庙里歇息之时，她开始向阿眉说她当年逃难的经过，以及仁和银屏的事，红玉、阿满、素云、曼娘的事，他们如今都已作古了。阿眉最听母亲说祖父姚老先生，他的牺牲神似乎依然还在引领他们的生活，影响他们的生活。

木兰说这些往事，有记错的地方，锦儿就给她改正。木兰、荪亚、阿眉，三个人对时光似乎得到一奇异的觉，那就是，时光像一条永远动不息的江河，雄壮伟大，而万古不变。他们觉得自己的故事就像在永不改变的古老的北京的一个刹那，是时光的手指自己写下来的故事。

大约中午的时候，他们听见庙外人声鼎沸，又如雷声隆隆，自远而近。木兰一而起。

她喊说：“来，去加。跟他们一齐走。胖，你可以吧？”荪亚说：“我的还在痛。妙想家，咱们走咱们的吧，咱们要尽快去搭火车呀。”

木兰问：“还有多远？”

荪亚回答说：“大概还要走四、五天。我怕不容易雇到汽车。可是，即使雇得到一辆，又有什么用？你转就把车填满了孤儿了。”

荪亚微笑着站起来，叫那个九岁的男孩和他一齐走，锦儿抱着一岁大的那个，阿眉把那个新生的婴儿包在衣裳里背在上走，十四岁的女孩和他们一齐步行。他去向方丈告辞，致衷心的谢意。老方丈送他们到门儿。

他很情的问：“大新年的日，嘛走这么早？”

荪亚说：“我们要尽早赶到火车站。”

老方丈又问：“你们往内地要多远哪？”

木兰回答说：“现在也不知。也许到重庆——去看我妹妹。”他想到了重庆也会见到立夫，心里又温起来。于是她又对老方丈说：“也许到了那儿，我们再一齐走。”

老方丈站在庙门前，看着他们走下山坡。前面不远就是公路。如雷般的声音又渐渐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