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拖拉在地走卧室去，猛一下倒在床上，哭得一摊泥一样，好像吃了天大的亏似的。她那样躺了一整个儿下午。虽然去劝她，她本不听劝。

那天傍晚，那天半夜，她醒后，上灯，走到化妆盒儿那儿，拿她那位在山东曾家给她的那个玉桃儿。她把那个玉桃挂在脖上，垂在膛前，又上床去睡。第二天，她在发上特别上了一个蓝绒线结，像孝一样纪念曼娘。有好多日她一直不说话，被得不得已，才说句话。

在十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英勇抗战后的第二十七天，拿中国人的血和优势的大炮飞机对抗之后，中国军队开始撤退，阿通和肖夫姨表兄弟，在前线随军向北移动。

莫愁已经将家搬到南京，好和丈夫接近。在猛烈轰炸下，苏州已然不能居住，而且全城正在新战线上，必然会遭受空中轰炸和炮击。到十一月二十一日，中央政府决定将国都迁往汉，命令所有与军事防御无关的政府官员，都要把家眷迁往重庆、汉、长沙。人之撤退于是开始了。庞大的迁移顺着长江逆而上，任何可用的运输工无不利用，逃离即将来临的日本的虎狼之师，以前逃避最可怕的瘟疫，也没有这样逃避过。世界历史上逃避侵的军队，没有一国的人逃难，像中国人这样逃避日本的。这是世界史上大迁移的开始。

二十三日，木兰接到妹妹莫愁的信，说她和立夫要在一个礼拜之后，带着孩迁往重庆。木兰知要很久不能见到他们了。他们这件要迁往内地的消息，引起了木兰的思索。杭州将来会怎么样呢？

她儿还有信从前线寄来，当然是绕路辗转奇到的。阿眉还和董娜秀小经常通信，由一特别外国邮包传递。这样，阿通的信有些由董娜秀小转寄杭州弘女校的司宽顿小。因此阿眉开始与司宽顿小有了往。

只要有信寄来，木兰就不能打定主意往内地迁移。杭州好在与往内地逃难的各地都有路线相连。再者，日本军队的真面目还没有揭，阿眉的外国朋友还在说她们对日本军队的纪律很有信心，而且不把日军在华北的暴行信以为真。

木兰一天天的过，无时不在等儿的信。据她看来，不到战争结束，是没有机会见到儿的，不然就要等他调到内地。她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是个无儿之母，也开始了解陈三的母亲等儿回家的心情，望归来似乎永远是母亲生活之中的一分。

她想陈妈时，她就想到陈妈的儿陈三。她觉得人生一向就是如此，天地开始就如此，于是她极力想从父亲的家哲学里寻求一安。

现在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到了秋天，儿的人生则正在天。秋叶的歌声之内，就有来的眠曲，也有来夏的曲调。在升降的循环的替中，的盛衰盈亏两个力量，也是如此。实际上，夏季的开始并不在分，而是在冬至，在冬至，白昼渐长，陰的力量开始衰退；冬天的开始在夏至，那时白昼渐短，的力量开始衰退，陰气渐盛。所以人生也是照此理循环而有青，成长，衰老。陈妈已经过去，但是儿陈三则正在壮年。曼娘过去了，但是阿-则正在继续。在木兰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了秋季，她也清清楚楚觉到生活的意义，也觉到青的力量正在阿通上然兴起。

在她回顾过去的将近五十年的生活，她觉得中国也是如此。老的叶一片一片的掉了，新的蓓已然长起来，力足，希望大。

这些想法使木兰耐渐大，更能达时知命，虽然是来日岁月渐少，她却勇气再现。荪亚发现她的面容已经改变，虽然有儿伤，有儿衰老，但却显得慈多了，她已经不再对死亡恐惧，也不再担心自己的遭遇，不再担心自己的利害。

在十二月十三日，日军了南京。日军的无耻行为使全世界人的良心翻腾不安。他们荒唐堕落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时，他们才停下来气，这一段日有几个月。

上海以南，也就是杭州湾以北，自从十月底就在日本占领之下。杭州似乎是自然之事，并不困难，因为杭州是在浙江省的北尖端，战略地势上正控制通往南、西和西南内地的公路网和一条铁路。

木兰的脑还在懒散消沉听天由命的状态之下，有什么变故并不很在意，这时谣传中国军队即将弃城撤退，到十二月二十二日，横跨钱塘江的大铁桥，和一个大电力厂，这都是杭州人颇引以为荣的建设，被我军自行炸毁。撤退的国军实行“焦土”政策，把遗留下可能为敌人利用的东西完全毁灭。撤退甚为成功，城外路桥梁完全炸毁无遗。

但是杭州这个湖山城市，像北平一样，立刻又受到人的青睐，当地所受的破坏不像苏州、无锡、南京那么厉害，因为在杭州没有作战，日本军占领之后，也不会有重大的破坏，因为是国军自动放弃的。

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日军到了！三三两两，在街上散漫转，疲乏而厌倦，即没有军人秩序，也没有任何警觉，因为知城内已经没有中国军队。他们在几天行军之后，显得又饥又饿又肮脏，漫无目的，各徘徊，寻找。

其实这正是一个好机会，日本可以表现保护善良百姓的军纪和能力，让百姓在他们统治之下重度正常生活。

最初，老百姓并不很怕占领的日本军。木兰在城中城隍山的家里，在圣诞节，听得见天主教修院的歌唱。后来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恐怖的女人开始在外国学校，外国医院，外国修院躲藏。两个最大的外国教会住宅，原先打算各自收容避难的妇女儿童最多一千人，后来各收容了两千五百人。走廊、台、楼梯的梯，每一个可坐的地方都有人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