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立夫度过的刹那，全都记在心。她回想当年初来此地，正好二十年以前，她父亲和红玉都在。她父亲今在何方？他已经一去七年，父亲若还健在，三年以后就要返回北京了。她想到红玉的自杀，又在悲伤的心情之下和妹妹谈起来，她里有泪。莫愁以为木兰这样多愁善，太不适宜。木兰也提到自己有南迁之意，但因婆婆年老多病，实在难以成行。

这时大家都谈到立夫到南方之后的治学计划，木兰这时对立夫说了写那著的话。

立夫对木兰用戏剧式的努力使他从监狱里获得释放，他也只用普通谢的客话表示谢意而已。但是后来他思索那冒险的义，他的受很。他想起了木兰和她单独在监狱的夜晚木兰所说的话，那是在去见王司令官之前。木兰说：“我会不惜更大的牺牲救你的命。”万一王司令若像那奉军司令之对付教授太太，那该怎么办？木兰会不会牺牲了她的贞洁救他的命呢？木兰，他知，一向不受习俗的思想的拘束，也许她会不惜一切！这个问题自然不能问，只好藏在自己心里。他记忆中那伟大的情的考验，他无法摆脱，那情变了形，成了他情的动力，倾注在学术研究上。

立夫和木兰都对莫愁很忠实。在他工作时，每逢木兰的睛和声音在他心里现，他就有一犯罪的觉。在人的心灵隐蔽的，社会上的批评是达不到的。

莫愁也觉到这情形，但是她理得非常得，以致不会有言蜚语发生，使丈夫和不会受到伤害。她从来没嫉妒的觉。木兰几年前在她订婚前说过：“妹妹，你比我有福。”这话的意思，她现在明白了。但是她对和丈夫知之极，信之极，所以每逢她接到木兰的信，她就告诉立夫木兰的近况。妹两人经常通信，但是莫愁比木兰写信要多一些。

在北京，木兰和丈夫，两个孩，比以前过的日更为平静。一向忠心耿耿的锦儿和她丈夫还照旧伺候他们。阿通已经上学，现在上学平安无事，因为三月的屠杀之后，一切学生游行完全停顿。狗将军张宗昌正在当权，学校的老师和父母的，谁也不愿冒险惹事。

木兰抱着半听天由命的想法，也在半满足的心情之下，安定下来过一段平静的日。毫无疑问，她并不快乐。她心里现在也认清了把年老多病的婆婆留在北京不，既于理不应当，事实上又不可能。北京已经对她失去了可的魅力，但是她自己的屋，自己的院，对她还是一样的熟悉亲切。一次，她向荪亚承认，倘若她在南方重新建立个家而离开他们，心里也是很难过的。

既然探监那件事情已成过去，木兰也同意继续暂住在北方，荪亚对她也一如往常。她对丈夫也还算满意，只是他把钱看得太重，她把这态度称之为“俗”荪亚脾气极好，不遇到什么事情，他张一下儿也就过去。实际上，跟这样丈夫相才更容易。荪亚的个是圆的，立夫的则是方的。荪亚实际，客观，无雄心大志，妻，对孩温和，大分家的事情由妻作主，立夫在这方面自认为是应合时代。可是他的心情愉快，并不平衡，他谈纯粹的理论，有时候儿他把工作看得比家还重要。荪亚常陪同妻去买东西，对妻买的东西也喜看看，立夫则绝对不这样。莫愁知丈夫的格，因此完全适应他。丈夫激动时，她持之以稳静；丈夫情绪弱柔顺之时，她才持己见。这并不是说木兰在丈夫方面问题比莫愁小。以后自然可以看得来。立夫虽然任急躁，他给莫愁的问题倒不复杂，只是让莫愁必须费心提防他以写文章招祸而已。

现在木兰开始对自己的发生了奇特的。她晚上洗澡时，总是欣赏自己的玉臂玉。她多用西洋的面霜和香，多用西洋的香皂。她心中颇以自己的青丽而自负，同时又恨驻颜乏术，貌无常。她现在依然年轻，略小的骨架使她看来小玲珑。她那一秀发，一丝没有稀少，她也像时髦儿的女人一样，不再隐藏侞峰的丰满，也开始用罩儿。锦儿给她从一个侞母那儿，每天早晨早饭前和晚上睡觉前，各来一小碗人给她饮用，据说这样能保持儿细。

但是她知的不能永远保持，并且有时觉得自己弱而愚蠢，由于有一个，自己受役于冲动，受役于情。她救了立夫的命，虽然由于自己显得不顾一切，因而惹人猜疑，但她并不后悔。她知自己是情用事，也许是愚蠢，也许同时又是英雄行径，但是她觉得自己仍然是个弱的女人。她的情越烈，越觉得自己弱。立夫若不是自己的妹夫，她会和他形成什么关系呢？她越想自己是个有生有死的凡人，越羡慕那些半透明没有情的小玉石动的不朽。因为自己的既给自己快乐，又给自己痛苦，她就尽情贪求快乐，抵消痛苦，追求快乐的受。所以她有时候对荪亚很情。但是她的纵情于还有想象的一面，她苦于无法描写。

只有锦儿知她对立夫的情，和她对自己百般的调养珍惜，锦儿知这一切秘密。

曼娘现在又搬回静心斋，妯娌三个人住得更近，成个三角形，曼娘的院在后，木兰和暗香的院在前。自从曾先生去世之后，仆人们已经解雇了不少。有的院没有人住，屋里摆的盆儿已经减少，空地上的一片园儿，摆在那儿任其自然生长。仆人少，宴会也少，也安静了许多，木兰反倒更喜。曾太太上的隐痛加剧，健康也大不如往常，但是看见三个儿媳妇和两个儿在她边和睦相，心里很兴。她总是偏向着木兰，木兰对婆婆的情，似乎比对生之母的情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