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夫结了许多朋友。若是立夫一个人旅行，他是无法办到的。有一次，立夫独自坐在甲板上的椅里，心里想了下列几件事：

自己的衣裳无法理了。

他已然知女人的衣裳必须折叠在特别的包袱里，而且在翻箱时，谁也不能去碰。

莫愁有好多素的绸包袱。

一切衣裳都有樟脑味。

鞋成了男人品的基础。

咬指甲是坏习惯。

上汽车时，男人先上算是失礼。

现代对女人的表示敬意，是男士厌烦的事。

最后，他信，不怎么说，这些事没有什么重要。他信他莫愁，但是并不了解女人。

后来，立夫又知了一件事。那就是：莫愁像一个母，总是粘着他，包围着他，不肯放开他。像母一样，她富有弹，极其柔，常改变其外形，以适应他的愿望，适应他的任，这样之下，就保卫了他，免遭外界的伤害。莫愁那无限的耐，百依百随，完全不顾自己，真是使他惊叹。莫愁一心所想，一所行的，就是为了他的舒适，为了他的幸福。他觉得，莫愁这个女人，若算个赌注的话，这个赌注是完全投在他上，完全投在他的前途上了。

立夫，本来会成为一个孤独的书呆，本来会以与草木，鸟兽，农夫，樵叟相为乐，而不喜居于城市的；并且会对富有之家有反，但是如今却有一个富足满的家，有一个稳健实际的妻，于规划善理家事。这些都是送上门来，不求而至。他始终不习惯于富有之家的生活，他觉得自己腐化了。他并没有真正仇视朱门富的生活，因为他在过去生活上一直顺遂，但是他却一直对童年时他家所不属于的那个富有的阶级，保持鄙视的态度。这态度最好的表现莫过于他藐视饭桌上的礼貌规矩，厌恶在宴席开始前的洗手梳，他不肯改正当众咬指甲的习惯，还有别的野不够斯文的地方。

这些，他妻一直极力想予以矫正，求其文雅。

莫愁常说：“不要把手放在袋里。”

他会反问：“为什么不要？”

“不斯文，不雅。”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雅。”

他还是不服，又继续争论说：“你若不能举令人心服的理由，你就不能改变我双手放在袋里的习惯。你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