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词显然是王爷祖先的谥号。正前面是一个广阔的石铺砌的院，西边有一通大的石碑，底座是石雕刻的。石碑的端雕刻着两条龙。这是当年皇帝颁赐纪念老王爷的。大厅前面有两畦牡丹，静静的沐浴在日和煦的光中。

男人们正在看那座石碑，这时荪亚和立夫走到，和他俩走来的还有素丹的哥哥素同，素同现在已经和姚家很熟了。素同穿的是西服，健壮，虽矮，肩膀很宽，说话沉稳，声音洪亮。立夫发现他只看那石，并没看碑文，用他的手杖戮那石的。由于天沉默寡言，睛机警而锐。立夫很喜他。

看完石碑，怀瑜向姚先生说：“三小的婚期在什么时候儿啊？”

姚先生说：“大概今年秋天吧。”立夫两年前大学毕业，现在正在教书，因为他持结婚之前要自己先赚儿钱才行。姚先生并不反对，而姚太太则但愿能把莫愁在家里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

怀瑜向立夫说：“恭喜！恭喜！久仰！久仰！将来您必是国家的栋梁之材。”怀瑜又殷勤不停的说：“现在国家极需要像老弟这样人才。国家有好多事情要，比如提倡工业，提教育，开创学校，改良社会，澄清吏治，实行民主政治等等。哪方面不缺乏人才呀？”立夫听他这一，实在觉得怪难为情。

立夫觉得这些名词，这些成语，像连珠炮般爆发来，就像学校毕业典礼时政客的讲演，实在听之熟矣。在政客的尖儿上，总是挂着“改革社会”、“澄清吏治”等空泛的词句，这些颇引起他的不快，不过他只是客客气气的略回答而已。

大厅里摆了四桌，曾老太太坐一桌上的主座，下面接着坐的是曾太太。曾先生则坐男宾席上的主座，怀瑜接着往下坐。第三桌是年轻的妇女，木兰的母亲坐主座，下面一边儿是怀瑜的妻和素云，素云的下面是莺莺，这样就使怀瑜的妻依分而和莺莺那妾的下有别了。别人就自行选择位次，立夫、荪亚、经亚和年龄稍长的人同座。立夫的妹妹环儿挨着莫愁，坐在老祖母那桌上。木兰、红玉和那些年轻的妇女同桌。在四桌上，冯舅妈、木兰、莫愁、珊瑚，都坐的是末座，主人，给客人敬酒。

木兰在她那一桌上算是主人，先向曼娘的母亲敬酒。以年龄论，曼娘的母亲坐主座是理所当然，曼娘在母亲以下坐，正对着怀瑜的妻、素云，和莺莺，曼娘的母亲谦让老半天才答应坐主座；她辩论了好久，非让怀瑜的妻坐主座不可。孙太太说：“我们每天见面儿，今天应当由太太主座才是。”但是年长者为尊，是中国的老礼俗，她只好就主座，因为怀瑜的妻确是晚一代。

木兰说：“这一杯敬孙伯母。”

曼娘的母亲说：“兰儿，你应当先敬太太。”木兰回答说：“不行，那不行。第一、您是长辈。您走的桥比我们走的街也长。第二、您代表祖母的娘家。对孙伯母失敬，就是对祖母失敬。不别人怎么说，我不能让人家说姚家的女儿不懂礼貌。”木兰站起来向曼娘她母亲敬酒，素云静静的坐着，知话中带刺，那刺是向她发的。

吃饭时，木兰想和莺莺谈一谈，而且觉得在近看莺莺，比在远更。木兰在谈话时夸奖红玉的对联儿作得好，就把那句对联儿说来，因为怀瑜的妻和莺莺当时还没到。莺莺生得像北方人那样，声音也洪。她说：“我也想起一句来。”她说：

“幻云为雨雨为云”

“云雨”一词用在青楼，自然可以，可是在这些人面前太不相宜。简直可以说是污辱人。红玉和木兰懂得“云雨”的义，所以红玉立刻脸羞红起来，木兰则看看她，一言未发。莺莺厚着脸说：“这有什么不好？我们现在是登时代呀。”

但是没有人再说什么，莺莺知自己太有失雅了。

在男人桌上，怀瑜正在大发议论，完全像对这个世界看得万分透彻的人一样。不过他的世界，大分是，或是说完全是政治世界，是一个令他觉得满得意的世界。不错，在这个世界，袁世凯派人刺杀了宋教仁，在他们那政治学里这是必需的，不可避免的。国会遭受了解散，国会议员都是笨伯，很容易就被人收买了。其实，当时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有力廉洁的政府，二月里宣布的宪法倒还不错，可以说是民主政治的基础。国务总理可以辞职。内阁对总统负责可使政府更为稳定。但是三百五十万，足可以实行新的煤油统制政策。五千万元的新公债是五月节所不可少的…（立夫心想政治上的内幕，级官员的秘密，没有一件是怀瑜不清楚的）。

大家吃这丰富的宴席以前，好像是先吃了一菜，就是三百五十万石油统制政策；随后一菜是五千万新公债，好像这笔款能帮助在座诸君度过五月节一样。怀瑜一边说话，一边不断清嗓，唾沫星飞，声音之，使邻桌的妇女，有时会停下谈话来听他，好像大家都要准备听了不起的政治秘闻一样，连仆人都觉得他们伺候的必是一桌内阁大员，只有老祖母还记得夸赞一下鱼得好，鹅油卷儿得好，这样夸奖厨。

饭快吃完时，立夫已经烦躁得不可忍耐，而怀瑜还说：“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拥护我们的新元首，在我们新元首领导之下来报效国家。”

立夫突然开说：“我不要报效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