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呢？派个用人去也就可以了。”

荪亚说：“我们也是要去看荷。”

木兰不敢再说什么。

父亲说：“咱们家里不是也有些个盆荷吗？还不够你们看的？”

木兰说：“在御河里有一里长，都是荷呀。儿开得真，气味好香。”

父亲的用鼻哼了一声说：“！香！你认为是诗情画意，是不是？可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不应当那么老往外跑哇。不分早晚，一个年轻女人，在外教人家看见，像什么样？”曾先生知在荷叶上去收集沏茶，是读书人的雅事，等他一听说他们俩去是为了这件事，他觉得这也不能算木兰的什么大过错。他知木兰禀风雅，可是女人禀风雅，喜诗词歌赋，他可有儿不以为然。因为诗与情有关，情就会使女人堕落。他差一儿要说贤德的女人是不宜于舞文墨的。至于青楼歌女，那可以；对于良家妇女，就太不相宜了。

曾太太还宽大。她说：“孩们年轻，难免傻里傻气的。木兰天就喜这些东西。她既然是和荪亚去的，也不能算什么错儿了。”

父亲说：“木兰和荪亚，你们俩听着。我倒不介意你们这些年幼无知的事，偶尔下午到中央公园去一趟，也无妨。可是你们要知，公园这个地方儿，现代的男女学生，各份不同的年轻人，都去游逛。还要记住，你嫂是个寡妇，公园是她最不宜去的地方儿。我可不许你们带着她去，除非你母亲和老太太大家一齐去。你们俩也不要天天儿去跑。咱们家里也有园，你们应当知足才是。”

不错，在那年月，木兰未尝不可以算是个“不规矩的”女人，所以从这一方面看，她也可以说是个“坏”儿媳妇了。

今天早晨，曾先生说话的腔调儿很直正，但是并不严厉，事情也就算过去了。木兰此后下午去散步的时间缩短了些，总想办法约婆婆一齐去，这样就有所恃而无恐了。一个礼拜天下午，甚至老太太，曾先生也一同前去，还有桂，曾太太，全家都参加。曾先生这样去游玩，也有他正当的理由，因为他是陪伴着老太太，这仿佛是在为人者向母亲尽孝，这样会使母亲喜。认真说起来，他也许觉得和家人在古松老柏树下坐着喝茶，看御河对面皇金黄的殿，确是心神舒畅的事，但是他却不使心的快乐来。

有几次，木兰也要曼娘一齐去，曼娘不去，她就和荪亚单去。回来之后，她就兴采烈把那次去的见闻向曼娘说，并且最后说：“下次你一定要去，我替你向妈说。”但是曼娘总是说：“最好不要。我倒是愿待在家里。兰妹，你知，我跟你的地位不同。”

有一天晚上，曾先生的恼怒可说是到了极，那是木兰和荪亚带着曼娘和小阿-，在前门外一家饭馆儿吃完了晚饭之后，一同去看了一场电影。那是曼娘有生之年第一次看电影，也是最后一次。原因是曾先生认为电影是伤风败俗的。他们原来并不想去，也曾经告诉母亲说吃完晚饭就回家的。就伤风败俗而论，在中国戏台上和在西洋电影银幕上，都是一样。全家的女人，在固定的时候儿，如逢年过节等，是一定去听戏的，那是风俗。可是西洋电影就不同了，因为影片上有女人，浑赤，观众都看得见，还有男女亲嘴，在中国戏台上是决不允许的，还有男女搂抱着来回转，叫舞。在中国戏台上，男女戏也表演调情，当然不假，但是只限于眉目传情，最坏也不过在段儿及手和胳膊姿式上，暗示一下儿而已。当然不抱住对方拼命转圈儿，让群众看见女人赤的背。看西洋的这类影片儿，外表上认为令人厌恶而心中窃喜的，并不止曾先生一人。在王府井大街附近有一家新电影院。有一次因为不知电影是什么样，曾府全家一齐去看，曼娘赶巧生病，没有去。

电影上演一个夜总会，有一个范铁诺，吻一个少女，一直吻了大约十秒钟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