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来，仁给她。

她又说：“你对我这么好，我很激。咱们过去只是说。你是天生的主，我是才。人各有命，落生时注定的，一辈也不能改，我并不是卖给你们家一辈，总有一天我们家里人会来赎我，我就得嫁个庄稼汉，回乡下去，个庄稼汉的老婆。在你们家，我穿得好，吃得好，这已经是我的福气，所以将来怎么样，还是不说为妙。”

狗叫了一小声，闻到有吃的东西拿来了。一个仆人掀开门帘，盘上端着一碗荷叶汤，说：

“饭已经摆好了，太太等着您呢。”

“告诉他们先吃吧。这时候儿我怎么吃得下？”现在他父亲不在家，仁就放肆起来。

女仆走了之后，仁说：“我喂你。”银屏就让他喂。汤不够甜，仁起往厨房去找糖。但是银屏说：“不要去！留神人家说闲话。”仁又转回来。

于是银屏又说：“你最好去吃晚饭。我已经好了。表面儿上不要叫人看来呀。”仁听银屏的话去吃饭，饭后，又回屋里来。

第二天早晨，仁对母亲和两个妹妹说，他决定不到英国去了。这是因为银屏比英国的力大。

等父亲回来，仁却没有勇气对父亲说不到英国去。

傅先生一天说“仁，你最好把辫剪了，几西服穿。”在当时，剪掉辫是表示极端维新派。当时多少有儿危险，因为可能被看陰谋推翻满清的革命党。革命党都剪去辫，因为留辫是表示臣服满清。但国留学的学生剪辫，则认为是当然之事。

这很投仁的味，他不再说不去英国了。在随后的几个月，他的妹对他发剪成洋式，他的洋服、领带、袖扣儿、饰钮，觉得好有兴趣。仁觉得好潇洒，好登，自己好自鸣得意，举止行动好像一个新人。银屏经他的衣裳洗换，但是常常，也许是由于心情不静，也许是因为生气。她觉得洋衬衫长得可笑，袖剪成那怪样，会缠绕起来，袖儿的里外面简直不容易认来，她常常把袖扣儿扣反。那些衣裳怎么，怎么折在箱里，她学得都不耐烦了。

一天，银屏说：“为什么西服有那么多兜儿呢？那么多扣呢？昨天，我算了算，里里外外，一共有五十三个扣儿。”但是仁很兴，也学会了把两只手兜儿里走。也系颜鲜艳的领带，背心上还有个表兜儿！里放着怀表，有时候儿一只手衣襟里，一只手抡着一手杖，就像他所看见的潇洒的归国留学生和洋人一样。

莫愁帮银屏的忙，因为穿西服，在当时青年人，算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所以莫愁见哥哥穿得那么讲究，自己也得意，于她学着哥哥衣裳。

立夫现在常来看他们，在仁一旁，相形之下，自然显得旧派，穿得也有儿不面。他不一定愿到姚家来，可是双方的母亲情越来越好，大家也都迎他来。在此富有之家，他虽然始终不觉得很自然，总觉得他和仁之间有一明显的障碍，可是他的不安的觉却渐渐消失，他觉得仁因为家里有钱，生活上那安适，自己心里也羡慕。他力求谦虚有礼，力求随和，可是在小面前，即永远不肯开玩笑，而且总是敬而远之。有一次，在几位小万分勉之下，他把千字文的第一页倒着背了一遍，因为大家听傅先生说过他会倒着背。他常常会沉默一会儿，可是他一说到自己所知，或自己所信的事，则言词犀利，足以表示他通有研究，使听者在此专题上，不第二人想。有一次，他对木兰说：“对一事一若有真知，若有真了解，乃一大乐事。”

在那些年，男女青年之间的社活动，也渐渐为人所允许了；但是木兰姊妹因为在旧传统里长大，在男客面前，总是缄默而矜持。但是在立夫背后，她们却不由得不谈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