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后面厨房去，惹得他哈哈大笑。后来他告诉我一直往里走，在第三个院往右转。可是回来的时候儿，我又绕了半天才找回来。”

孙太太说：“现在咱们是在北京城，在一个有园儿的大公馆里，你说话要小心。有人问你话，要想想再开，不要多说话。话要说一半儿，咽下去一半儿。要知，不像在乡下了。睁看别人，跟人家学礼貌，学规矩。”

孙太太叫曼娘来梳洗，曼娘来梳洗，用的是洋香皂，她若以前不到泰安曾家住，她还不知怎么用呢。

在平亚屋里伺候的一个丫鬟名叫雪，由侧门儿来，没有一直房去，而是先到东边的下人屋里，说孙太太一准备好，她就带她去看平亚。小喜儿屋来回禀，孙太太立刻说：“你看，这就是规矩礼貌。你若到别的院去也别一直去见太太或是少爷小，要先向丫鬟去说才是。”

孙太太叫雪屋去，雪去说：“太太问您好，说您准备好了，我就带您过去。”

孙太太过去了，曼娘又孤独一个人儿。不久，仆人端来了一碗丝面，说她母亲在那边儿吃。曼娘还多少有儿，两一路坐车太久还有些酸痛。吃了一碗汤面，觉得和了，到西屋在床上躺下。

她觉得有儿异乎寻常的困倦，刚一闭上，就看见一座荒废的古庙，在一片雪地上。她自己在雪地上走，大大的雪片还纷纷扬扬的下。她自己不由得纳闷儿，而同伴又哪儿去了呢？她看了看庙门上的匾，原来是一家的宗祠，匾额太旧，看不字迹。她迈步去，见里完全荒废冷落。天已黄昏，她又冷又怕，心想也许能一堆火烤一烤。在地下只找到儿稻草。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见外面有人叫。回一望，见一个女孩，穿黑衣裳，提着一篮炭，微笑说：“曼娘，你看，你看我给你送什么来了。”那个女孩长得像木兰，只记得是似乎多年没见了。黑衣姑娘走来，她正自己说：“哪儿有火柴呀？”黑衣姑娘似乎明白她的心意，于是说：“你看，那盏万年灯上不是有火吗？”她抬一望，果然看见挂在神桌上的油灯。她们俩都拿了儿稻草到油灯上去，于是起很好的一堆火。她俩走到里间，看见几个棺材停在狭长的走廊下，她怕起来。忽然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站在走廊的那一端，脸生得很俊，因为很像观音菩萨。那个女人向她叫：“曼娘，过来。”曼娘仍然害怕，不敢穿过走廊过去，不过她很想去近走看看那个女人慈祥的脸。她要黑衣女郎陪她过去，可是黑衣女郎说：“不，我不去，我要站在这儿，好让这火一直着，不要灭，我会等着你回来。”好像有一奇异的力量，引她走过边上停满棺材的走廊。很黑，她犹豫不决。这时像观音大士的女人仍然向她微笑，向她喊别怕，说过去之后，她会带她去看她的殿。曼娘向前走。在走廊的尽有一条沟，只有一块棺材盖横摆在上面当桥，而白衣大士却在沟的那一边儿。她向白衣大士说：“我过不去。”“你能过来，你一定要过来。”那个棺材盖只有一尺半宽，而且向下扣着，而她又是裹的小脚儿。对这不能的事，她当然无可奈何。那边又有声音：“你能过来，你一定要过来。”事情似乎不可信，她居然迈步走过了那座桥。看哪！她到了玉树琼的仙岛，还有雕绘的栋梁，金黄的殿，朱楼宝塔，崎岖婉转雕格的走廊。她后那荒凉的古庙已然不见，这座神仙殿的四周，是白茫茫一片雪地；她发现自己上穿着白孝，而白得那么。银树上悬着冰坠儿，整个气氛是清瘦而稀奇。那个女人说：“你看这些个。”她走向那个女人越近，她自己越像是个观世音菩萨。她们走过大埋石台，一座殿。她知那是“永明”大殿中，有童男童女提着篮儿，别的人在神桌上烧香。那些童男童女彼此说话，一起生活，全无一儿羞态。那些人当中有一个穿绿衣裳的，走上前来向她打招呼，说又看见她回来，真是兴。她忽然想到自己以前也曾在此地，而这个殿果然似乎很熟悉。于是自己也完全失去了羞惭的觉，跟男孩说话，一起过从，完全轻松自然。绿衣女郎问她：“跟你降落凡尘的那个同伴儿现在在哪儿？”曼娘心中纳闷，想不起来那个同伴儿是谁。绿衣女郎说：“你们俩离此而去，都是你们的过错。”现在曼娘想起来了。她以前也是果园里的一个仙女，起凡心上了一个青年园丁，那是不应当的。于是两个人被贬谪去，去尝的甜，也去受痛苦折磨。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要比她的同伴儿受的苦难更多更大。

那个白衣女人现在走来把她领去，说她的朋友大概等着她呢。她们走到大门儿，那位像观音大士的女人用手指轻轻的一推她，她似乎自向低落下来，忽听见畔有人呼唤：“曼娘，醒一醒！”她向四周一望，自己仍然置于荒凉的古庙之中，黑衣女郎还在那儿照顾那堆火，她自己还躺在地上睡意未足呢。

曼娘问：“我现在在何？”

“你一直就在这儿。你一定梦了。你已经睡了半钟。

你看这火，都快灭了。”

曼娘一看那火，火是真正的火，她认为自己一定梦了。“我梦见在一个极的怪地方。我走过了旁边停着棺材的狭长走廊，走了一块棺材盖的独木桥，你并没跟我一齐去。”

黑衣女郎问：“什么走廊？”

曼娘回答说：“在那儿呢！”起就去找。

“你刚才梦了。没有什么走廊——这儿就是这么一个院。”

“不会。是你刚才梦吧。我要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