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考试。

但中国老学究的神是大可敬佩的。学究之最优秀者，有欧洲科学家的神，有同样治学的毅力，献学问不辞辛苦，然他们往往缺乏专门的科学方法，他们的著作缺乏西洋明晰的文与确凿有力的理论。因为中国古来学术需要无限的艰苦，异常的博识，与几乎超人的记忆力，致使学者须穷其毕生之力以研习之，有几个学者竟能背诵卷帙浩繁的司迁《史记》，自始至终，鲜有脱误。因为缺乏索引的工作，学者得一切仰赖记忆的积累。实际容易揭明的知识在任何百科全书中可能找到者，常被轻视，而优秀学者是不需要任何百科全书的。吾们固有许多鲜活的活动百科全书。临到探本溯源有所引证时，在昔时长闲的生活中，固满不在乎于一时之记忆，抑或费全日工夫始寻获者。英国贵族常费其终日以纵犬猎狐，乐此不厌；而中国学者之兴奋失望于钻研考究，其情绪几与之相同。用此孜孜不倦的神，大著作常由一人单独完成。如端临的《文献通考》，郑樵的《通志》，朱骏声的《说文通训定声》，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清初，一代大师顾炎武，当其考究文化地理之时，常载书籍三车，随以周游四方，随时寻获与向说不符之实质证据，或从父老中获得矛盾相反之故事，——它的论据材料即多自此辈父老中收集者——他将上在书上加以校正。

这样的知识之探索，在神上无异于欧科学家底工作。中国学术中有某些范围适于艰苦工作与有条理训练的研究。这些学业可以下述数为例，如中国文字之化（说文），中国声韵之历史，古籍之校正，散逸古书之整理，古代仪礼，习俗，建筑装饰之研究，经籍中所见鸟兽鱼虫名目之分类，铜石刻甲骨文字之研究，元史中异族名字之考究。其他依个别的癖，研究古代非儒家诸哲学，元剧易经，宋儒哲学（理学）。中国绘画史，古泉币，回蒙语言等等。大盖依赖其所受业之业师与当代专门研究风尚定。满清中叶，值中国考据学艺达全盛期，收集于皇清经解与续皇清经解之著述达四百，凡一千余册，包括各极度专门化之学术论文，在本质与神上极类似现代大学之博士论文。不过其学术较为成熟，而著述经过时期较为长久。据著者所知，其中有一著作，经过三十年之著述期。

散文

中国的古典文学中，优之散文很少，这一个批评或许显见得不甚公平而需要相当之说明。不差，确有许多声调铮锵的文章，作风尚而艺的价值，也有不少散文诗式的散文，由他们的用字的声调看来，显然是可歌唱的。实实在在，正常的诵读文章的方法，不论在学校或在家，确是在歌唱它们。这诵读文章的方法，在英文中找不到一个适当的字来形容它。这里所谓唱，乃系逐行声朗读，用一有规律、夸张的发声，不是依照每个字的特殊发音，却是依照通篇和的调所估量的音节徐疾度，有些相象于基督教会主教之宣读训词，不过远较为拉长而已。

此散文诗式的散文风格至五六世纪的骈俪文而大坏，此骈俪文的格调，直接自赋衍化而来，大用于朝廷的颂赞，其不自然仿佛诗，拙劣无殊俄罗斯舞曲。骈俪文以四字句六字句骈偶而织，故称为四六文，亦称骈。此骈文的写作，只有用矫柔造作的字句，完全与当时现实的生活相脱离。无论是骈俪文，散文诗式的散文，赋，都不是优良的散文。它们的被称为优良，只有当用不正确的文学标准评判的时候。所谓优良的散文，著者的意见乃系指一散文有酣畅的围炉闲话的风致，像大小说家第福（Defqe）、司惠夫脱（Swift）或波司威而（Boswell）的笔墨然者。那很明白，这样的散文，必须用现行的活的语言，才能写得来，而不是矫柔造作的语言所能胜任。特殊优的散文可从用白话写的非古典文字的小说中见之。但吾人现在先讲古典文辞。

使用文言，虽以其特殊劲健之风格，不能写成优的散文。第一，好散文一定要能够烘托现实生活的日常的事实，这一工作旧的文言文是不的。第二，好散文必须要有容纳充分发挥才能的篇幅与廓，而古典文学的传统倾向于文字的绝端简约的，它专信仰简练专注的笔法。好散文不应该太文雅，而古典派的散文之唯一目的，却在乎文雅。好散文的展必须用天然的大脚步跨过去，而古典派散文的行动扭扭搦搦有似缠足的女人，每一步的姿态都是造作的。好散文殆将需用一万至三万字以充分描写一个主要人，例如斯得莱契（LyttonStrachey）或莱福特（GamalielBradford）的描写笔墨。而中国的传记文常徘徊于二百字至五百字的篇幅。好散文必不能有太平衡的结构，而骈文却是显明地过分平衡的。

总之，好散文一定要条畅通晓而娓娓动人，并有些拟人的。而中国的文学艺术包藏于蓄的手法，掩盖作者的真情而剥夺文章的灵。吾人大概将望着侯朝宗细细腻腻的把他的情人李香君描写一下，能给我们一篇至少长五千字的传记。谁知他的李香君传恰恰只有三百五十字，好像他在替隔人家的祖母老太太写了一篇属褒扬懿德的哀启。缘于此传统，研究过去人的生活资料将永远摸索于三四百字的描写之内，呈现一些极简括素扑的事实大概。

实在的情形是文言文乃完全不适用于细论与传记的，这就是为什么写小说者必须乞灵于土语方言的理由。《左传》为纪元前三世纪的作品，仍为记述战争文字的权威。司迁〈纪元前（１４0——８0）为中国散文之第一大师，他的著作与他当时的白话保持着密切接近的关系，甚至胆敢编被后世讥为俗的字句，然他的笔墨仍能保留雄视千古的豪伟气魄，实非后代任何古典派文言文作者能企及。王充（２７——１0７）写的散文也很好，因为他能够想到什么写什么，而且反对装饰过甚的文。可是从此以后，好散文几成绝响。文言文所注重的简洁炼的风格，可拿陶渊明（３６５——４２７）的《五柳先生传》来代表，这一篇文字，后人信为他自己的写照，通篇文字恰恰只一百二十五字，常被一般文人视为文学模范。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裼穿结，簟飘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这是一篇雅洁的散文，但是照我们的定义，它不是一篇好散文。同时，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证据，它的语言是死的。假定人们被迫只有读读如此裁的文字，它的表白如此糊，事实如此浅薄，叙述如此乏味——其对于吾人智力的内容，将生何等影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