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假学太多了，我真厌烦那一。’

华正年轻，祖母和妈妈的坤德懿范，还关不住她的少女情。

李松又说，‘贤德的女人就是照着那一理过日的。’

华神很兴奋。立刻回答说‘你觉得一个姑娘家生来什么呀？就是嫁，有个家，生孩。还不就是这个？妈那么早死了丈夫，过到现在，真是不容易，何况我们家还这么穷，你说，我怎么能不敬重妈呢？可是──’

‘可是什么？

‘觉得贞节牌坊真是无聊。’

李松大笑。

‘我这些年大了几岁，才想到妈妈的为人。妈心好，自律很严，一个贞节的寡妇真有一贵，我想妈很受人尊敬。可是，我自己不知为什么我说这些话。’

李松问到文姓族人给她祖母和母亲立贞节牌坊的事。

‘我也为妈妈兴。咱们结婚之后，自然就不住在这儿了。祖母这么弱，妈有了一千两银，一个人怎么过呢？往后，一滴儿指望也没有，再过二十年光荣的监牢日，又孤独，又凄凉，死了成个老尸首才算完，受人尊敬，又该怎么样？’

李松听着很有趣。你怎么能说一个人生的少女这个想法不对呢？两个寡妇家没有情的生活，华已经验到了，已经从旁看得清清楚楚。她这番话的意思，大概自己也知。

忽然看见太落在山后了。华说，‘嘿，李松，我得赶跑了。还不知天已这庆晚了呢！’

李松下一次离开文家的那几天，文家闹了一件事。文太太听见邻居们说，李松和华这对情侣给人家看见了，一次在城里，一次在城西通往山坡的路上。妈妈什么事情也不放松的。文太太盘问华，华泪汪汪的承认过错，还说队长答应娶她。文太太怒气冲冲的。

‘真没想到我的女儿给文家这么丢脸，你祖母和我早成了地方的模范，你糟蹋了文家的名声。街坊邻居若知这件丑事，真不知该怎么拍着手儿称愿呢！我的女儿呀！’

华了泪，向妈妈说，‘我不害臊。我他有什么丢脸的，我已经到了嫁人的岁数儿。您若嫌他不好，给我再找个好的，再给我找一个！我年轻轻的，不能糟蹋在这没有情的家里。妈妈您呢，我看这么些年您老是过这份空空的日，您自己还说这叫什么贞节居孀，我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文太太听了，张结，这样乎意料，简直不上气儿来。想不到自己的女儿对自己这么冲撞。直发，气的说‘你满嘴说什么，死丫’

华又说，‘妈，您为什么不改嫁呢？您现在还这么年轻。’

‘雷劈了你的狗！胡说八！’

华的话谁也说不来，只有孩才能说得这语，这么坦白直率，这么痛快。可是华本不知这话多么伤妈妈的心，把妈的心刺得多么，这话使妈妈多么想不到。妈妈再嫁人这想法，真是可怕，真使人吃惊，是多么想不到的事啊。文太太又说，‘我教训了你这么多年，你就一儿廉耻也没有吗？’

文太太实在忍耐不住了，号啕大哭起来，哭得真可怜。说来也怪，有时候一言半语，一两个字儿，力量竟会大得厉害，过去那长长的十九年文太太忍住的苦，那无法告人的苦，都在这又碱又苦的泪里哭来了。什么苦自己没受过呢？现在自己亲生的女儿倒来笑话自己，笑话自己牺牲克制的日，那牺牲克制，只有自己才知。从小姑娘的日起，文太太就没有听说谁对居孀有什么不赞成，这就分明像不赞成老天爷一样。再嫁人这个想，不但是无法想像，在那些漫长的年月里，她本就没有想到过，这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即使有再嫁人的心，也早就狠狠的扔到九霄云外去了。简直压儿就没有想过──直到现在。

文太太不再骂女儿了。自己成了一团儿，怪可怜的。华吓得不得了，再没敢说什么。文太太听了女儿这几句讽刺的话，也确是心服服。华说寡妇的日太空，真是千真万确。文太太两手捂着脸，伏在桌上一直哭，心里飘飘悠悠的。华和队长的满快乐才是真正的幸福，谁也不能不信。自己年轻轻的时候儿若也遇见这么个年轻轻的…心里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