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这个问题，人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观念和价值标准。我们为这问题而争论，便是这个缘故，因为我们彼此的价值标准都是不同的。以我自己而论，我的观念是比较实际，而比较不象的。我以为人生不一定有目的或意义。惠特曼说：“我这样一个人，已经够了。”我现在活着——而且也许可以再活几十年——人类的生命存在着，那也已经够了。用这光看起来，这个问题便变得非常简单，答案也只有一个了。人生的目的除了享受人生之外，还有什么呢？

这个快乐的问题是一切无宗教的哲学家所注意的重大问题，可是基督教的思想家却完全置之不问，这是很奇怪的事情。神学家所烦虑的重大问题，并不是人类的快乐，而是人类的“拯救”——“拯救”真是一个悲惨的名词。这个名词在我听来很觉刺耳，因为我在中国天天听见人家在谈“救国”大家都想要“救”中国。这言论使人有一在快要沉没的船上的觉，一万事俱休的觉，大家都在想全生的最好方法。基督教——有人称之为“两个没落的世界（希腊和罗）的最后叹息”——今日还保存着这特质，因为它还在为拯救的问题而烦虑着，人们为离此尘世而得救的问题烦虑着，结果把生活的问题也忘掉了。人类如果没有濒于灭亡的觉，何必为得救的问题那么忧心呢？神学家那么注意拯救的问题，那么不注意快乐的问题，所以他们对于将来，只能告诉我们说有一个渺茫的天堂；当我们问：我们在那边要什么呢，我们在天堂要怎样得到快乐呢，他们只能给我们一些很渺茫的观念，如唱诗，穿白衣裳之类。穆罕默德至少还用醇酒，多的果，和黑发、大、多情的少女，替我们画了一帧将来快乐的景象，这是我们这些俗人所能了解的。如果神学家不把天堂的景象得更生动，更近情，那么，我们真不想牺牲这个尘世的生活，而到天堂里去。有人说：“今日一只比明日一只更好。”至少当我们在计划怎样过暑假的生活的时候，我们也要些工夫去探悉我们所要去的地方。如果旅行社对这问题答得非常糊，我是不想去的；我在原来的地方过假期好了。我们在天堂里要奋斗吗？要努力吗？（我敢说那些相信步和努力的人一定要奋斗不息，努力不息的）可是当我们已经十全十的时候，我们要怎样努力，怎样步呢？或者，我们在天堂里可以过着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无忧无虑的日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在这尘世上过游手好闲的生活，比为将来永生生活准备，岂不更好？

如果我们必须有一个宇宙观的话，让我们忘掉自己，不要把我们的宇宙观限制于人类生活的范围之内。让我们把宇宙观扩大一些，把整个世界——石、树和动——的目的都包括去。宇宙间有一个计划（“计划”一词，和“目的”一样，也是我所不喜的名词）——我的意思是说，宇宙间有一个模型；我们对于这整个宇宙，可以先有一观念——虽然这个观念不是最后固定不移的观念——然后在这个宇宙里占据我们应该占的地位。这关于大自然的观念，关于我们在大自然中的地位的观念，必须很自然，因为我们生时是大自然的重要分，死后也是回返到大自然去的。天文学、地质学、生学和历史都给我们许多良好的材料，使我们可以造成一个相当良好的观念（如果我们不作草率的推断）。如果在宇宙的目的这个更广大的观念中，人类所占据的地位稍微减少其重要，那也是不要的。他占据着一个地位，那已经够了，他只要和周遭自然的环境和谐相，对于人生本便能够造成一个实用而合理的观念。

我的信仰

我素不好哲学上无聊的理论、哲学名词，如柏拉图的“意象”斯宾诺沙的“本质”、“本”、“属”康德的“无上命令”等等，总使我怀疑哲学的念已经转到角尖里去了。一旦哲学理论的系过分动听，逻辑方面过分引人胜时，我就难免心狐疑。自满自足，逻辑得有呆气的哲学系，如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卡尔文的人堕落说，仅引起我一笑而已。等而下之，政治上的主义，如行的法西斯主义与共产主义。不过这二者之间，共产主义还较能引起我的尊重，因它在理想方面毕竟是以博平民为主旨；至于法西斯主义则本上就瞧不起平民。二者都是西方唯智论的产，在我看来似都缺少自制克己的神。

科学研讨分析生命上细微琐碎之事，我颇有耐心；只是对于剖析过细的哲学理论，则殊觉厌烦。虽然，不论科学、宗教、或哲学，若以简单的文字之，却都能使我迷。其实说得浅近，科学无非是对于生命的好奇心，宗教是对于生命的崇敬心，文学是对于生命的赞赏，艺术是对于生命的欣赏；据个人对于宇宙之了解所生的对于人生之态度，是谓哲学。我初大学时，不知何者为文科，何者曰理科，然总得二者之中择其一，是诚憾事也。我虽选文科，然总觉此或是一错误。我素嗜科学，故同时留意科学的探究以补救我的缺失。如果科学为对于生命与宇宙之好奇的话不谬，则我也可说是个科学家。同时，我秉心虔敬，故所谓“宗教”常使我内心大惑。我虽为牧师之，然此殊不能完全解释我的态度也。

我以普通受过教育之人的资格，对于生命，对于生活，对于社会、宇宙及造，曾想采取一个和谐而一贯的态度。我虽天不信任哲学的理论系，然此非谓对于人生——如金钱、结婚、成功、家、国、政治等——就不能有和谐而一贯的态度。我却以为知毫无破绽的哲学系之不足凭信，反而使采取较为近情、一贯而和谐的人生观较为简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