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笑，如果笑就应该抬看他，这样她的笑容仿佛指了一个秘密的思想。她在大古砚上涂了几个字，仍旧没有抬，说：“博雅兄，有人偷了你瓶里的鸭肫，你最好数一数。”然后她拿起桌上残留的小片鸭肫，顽地嚼起来。

博雅看看玻璃瓶，不觉大笑。

“她是一海狸，”罗娜说“她的下已经动了半个钟了。你如果把她关在这儿一个礼拜，她会连整栋房都啃掉——家啦、梁啦、躺椅、椅垫，通通吃掉。”

大家都笑起来，博雅想起他带来的包裹，就说：“看我带了什么？够你嚼一个礼拜了。”

包裹里有肫、蚕豆、五香瓜和糖——因为韧得像，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真巧。”罗娜说。

梅玲由包包里拿两个肫，放到瓶里去。

“我偷了两个，”她对博雅说“女佣吓坏了，我告诉她若少爷问起来，说我会补回去。”

凯男现在来了。逛完街，她显得很快活，而且为远行的准备而兴奋。梅玲把桌上的饯拿给她，这反客为主的态度以及包装纸，相当伤害为女主人的自尊心，她笑笑拒绝了。

午餐端上桌，他们到东厢的饭厅去，凯男要梅玲坐在冯健隔，他非常兴。凯男曾对罗娜说冯健和梅玲很相，他自己也这么想，因为他是这儿唯一的单汉，梅玲对他又似乎友善的。凯男曾看到博雅挑逗梅玲，但是她也看过他挑逗别的女，她觉得好舒服、很神气、很放心。

乎意料之外，博雅没有通知太太就叫女佣准备了鸭肫汤和一碟炸肫，东西端来，大伙儿都笑梅玲。她看看博雅，他也默默微笑着。

他们谈起远行的计划，罗娜叹气说，她真恨不得随他们到南方去。

“你们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枪声，大概在晚饭前后？”凯男问。“回教市集上的人说，昨晚上有人攻破一座监牢。”

“我们的人的，我们的游击队。”博雅说“是永定门外的一座监牢。”

“有人说五百个犯人逃狱，加游击队。有人说一千，谁也不知。”凯男又说。

过了一会儿博雅说：“很兴我们要走了，你不觉得吗？”他看看太太说。

“觉得什么？”

“劫数哪。看到周遭那么多日本人，东四牌楼那儿至少建起五六所‘医院’。空中都染上气味，我不只是说尝海洛因的‘医院’。我是指大家的面孔，中国人和日本人脸上的气。这两个民族如何能生活在一起呢？你会觉得不可能适应，现在北平已变成为日本都市了。那就让他们当胜利者，去扮演自己的角吧。可是他们办不到。他们不自重，缺乏信心。如果他们能显自信、轻松的态度，你可以说，那就好了，他们已攻下北平，打算占有它，一切都会有定下来的觉。但是他们不自信、不自重，也不礼貌。他们有无法纵你的恐惧，或是赢得你的好。他们到底怎么啦？”

大家都在吃饭，博雅继续说着：“我从来没见过像日本店东那样沉默的动，简直像遭人迫害的野兽。我的黄包车夫说：‘东洋人和我们差不多，就是不会笑。’他说他拉过一个日本人，正好一只小狗叼着木拖鞋跑来对那只拖鞋又吠又咬的。街上的人都站着大笑，只有丢了拖鞋的人和他拉着的客人例外。小狗并没有去咬他。但是他背后的日本人说：‘喳！喳！’想想他们居然怕一只狗！我问车夫觉得白人怎么样，他说：‘他们是奇怪、可怕的人。他们有怪味，就算你在他们面前跑步，也闻得油味。不过，他们会笑，和我们一样，那些东洋人就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