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从其短获得痛苦。对它的长，我是始终谢的，而对于它的短，则将它转变成我的力量。因为依照中国哲学的说法，一个人的生命是并没有所谓好运或厄运的。

我是不许到中国戏院里边看戏的，不许听说书的，是完全和中国的民间神话故事隔绝的。当我踏教会学校之后，我父亲所教我读过的一些《四书》是完全荒废了。这或许于我是一益——因为这一来，使我在从未受过西方教育之后，能以一个西方小孩走到东方新奇世界里的愉快心境再回去研究这些旧学。当我在学校读书时代，我的完全抛弃笔而专用自来笔，是于我最有益的事情，因为这使我在心理上始终对于东方觉得它是一个完全新的事情，因为这使我在心理上始终对于东方觉得它是一个完全新鲜的世界，直到我已有了研究它的准备的时候。如若维苏威火山不将庞贝城掩没，则庞贝的古迹必不能保存得这样的完备，那地方石板街上所留下的车辙必不能保存到今日。教会学校的教育就是我的维苏威火山。

思想这件事总是危险的。而且，思想总是和鬼有联系的。当我在学校受教育的时代，也就是我最虔信宗教的时代，我心中对于基督教生活的丽的觉，和一对任何事都想探求其理由的念已渐渐地发生冲突。但很奇怪地，当时我并不觉到那几乎使托尔斯泰因之而自杀的痛苦和失望。在每一个阶段中，我仍觉得自己还是一个统一的基督徒，在信念上仍很洽，不过比上一个阶段开通一些，在盲从教条上次数略少一些。无论如何，我终究还随时想到“山上的教训”圣诗中如“看那些田中的百合啊！”这句太好了，使我相信它不会是假的。我就因了这些，因了意识到内心的基督教生活，所以使我生了新的力量。

但教义则很可怕的从我的心渐渐地溜了去。许多浅近的事情渐渐地使我觉得不自在。“的复活”这一条，当基督未能在第一世纪中人所期望的第二次降临里边实现，诸圣徒没有从他们的坟墓里边走来时，即已证明是不成立的，但这一条现在依然存在于圣徒的信条中。这就是很浅近的事情中之一端。

后来，我又加了神学班，以求造。于是我又发现了教义中的另一条也有使我起疑的地方。那一条就是“女生儿”国各神学院的主任教授对于这一条都各抱着不同的见解。最使我动恼的是：中国信徒必须在受洗礼之前，将这一条囫囵承认，不许稍生疑问，而同一教会里边的神学家则不许公然认为是一件疑问。这好似有些虚伪，而且也似平是不公允的。

我读到级的神学，研究到“门”究竟在哪里那细微问题时，我便觉得责任已经解除，因而对于神学便不肯认真，结果是我学科的成绩渐渐低落。我的教师即以为我的情本不适于一个教会牧师，因此主教也以为我不如从此脱离。他们不愿再在我的上耗费徒然的教诲了。这在我现在看来，也好似一不相的好运。因为我很疑惑如若我当时依旧读下去，而终穿上了一件牧师的长袍之后，我是否真能够心如一啊！这对于神学家和一般的教徒所需信仰的信条的反抗意念，在我看来，实在差不多近于我所谓“背叛”了。

当这个时候，我已达到信基督教的神学家实是基督教的大敌的地步。他们有着两个我最不能了解的矛盾：第一，他们将基督教的信仰的整个结构完全系在一只苹果上。如若亚当没有吃苹果，世上即不会有原始的罪恶；如若世上并没有原始的罪恶，世上便不需要什么救赎。不论那只苹果在象征上有怎样的价值，但这一终是极显明的。基督本人从来没有提起过原始的罪恶或救赎这件事情，所以它其实是并不符基督的训诲的。总而言之，我从研究文学之后，我也如现代的国人一般，不能意识到我有着什么罪恶，而且绝不相信我有罪恶。我所能意识到的就是：上帝只要能如我的母亲我一般的一半，他便绝不会将我打到地狱里边去的。这是我内心意识里边的一次最后的行为，不论为了那一宗教，都不能不承认其为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