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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生活的艺术(3/7)

果木,又可以树荫之下闲坐坐。中国人对于“家宅”的概念是指一所住宅,那里要有一井,一片饲育家禽的场地,和几株柿枣之属的树,要可以相当宽舒的互相列着,因为要使地位宽舒,在中国古时,以及现代的农村里,房屋的本在全家宅园的置里,退于比较次要的地位。

人类文明变迁得那么厉害,致使地位这样东西,不是普通人人所能有,亦非普通人人所能享。吾们的变迁已如此厉害,致一个人倘能享有一亩经整治的草地,在其中央,他得以掘一五尺见方的小池,养数尾金鱼,还堆一座假山,它的度让蚂蚁费了五分钟才爬到,则他将不胜自喜。这样一来,全变换了吾们对于家宅的概念。从此不复有饲育家禽的场地,不复有井,也没有空隙的场地可让小孩捉蟋蟀致兴地脏了衣服。反之,吾们的家宅实质地变得像鸽棚一样,其名曰公寓,其所有者为电铃、电键、衣橱、橡、钥孔、电线、警铃,这些东西的混合,吾们称之为家宅。没有阁,没有尘埃,也没有蜘蛛网,吾们对于家宅的曲解的理想,程度真是不差,故有些欧人方自傲其所睡的床榻原来白昼是一支沙发。他们拿来夸示于亲友,于现代的工艺智识又惊又佩。现代的神的家宅亦经散裂了,因为实质的家宅已经消失,萨贝尔(EdwardSapir)盖已这样说过。人们迁了公寓的三间一组的小房间仍不解何以总拦不住小孩们好好住在家里。

通常住在乡村里的中国贫苦民众,他们所有的自己的住所比之纽约的大学教授所有者为大。可是中国人也有住在城市里的,不能人人都有宽大的园。艺术存在于怎样尽量利用一人之所有而仍能容许人类想像力的活动以打破空的单调。《浮生六记》作者沈复(十八世纪中叶)在这本优的小册里替我们计划怎样一个穷书生也可以想法布置一个丽的居宅,这反映中国文化的主要神。从中国建筑的非规律的原理,吾们以人类奥妙的想像力发展一隐藏奇特的原理,它可以实现于富贵人家的别墅,也可以实现于贫寒书生的居室。《浮生六记》中便有这个原理的重要记述。依照了他的计划,据这位作者所说,可以使一个寒儒的居室布置得充分观。这个原理有一个公式可表示来,叫“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且看沈复怎样说:

若夫园亭楼阁,室回廊,叠石成山。栽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或浅或,不仅在周围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广石多,徒烦工费。或掘地堆土成山,间以块石,杂以草,篱用梅编,墙以藤引,则无山而成山矣。大中见小者,散漫植易长之竹,编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见大者,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饰以绿,引以藤蔓,嵌大石凿字作碑记形,推窗如临石,便觉峻峭无穷。虚中有实者,或山穷,一折而豁然开朗;或轩阁设厨,一开而可通别院。实中有虚者,开门于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实无也;设矮栏于墙,如上有月台而实虚也。贫士屋少人多,当仿吾乡太平船后梢之位置,再加转移其间,台级为床,前后借凑,可作三榻,间以板而裱以纸,则前后上下皆越绝。譬之如行长路,即不觉其窄矣。余夫妇寓侨扬州时,曾仿此法,房仅两椽,上下卧房,厨灶客座,皆越绝,而绰然有余。芸曾笑曰:“位置虽,终非富贵家气象也。”是诚然与!

——沈复《浮生六记?闲情记趣》

让吾们往下读一段,看这两个天真的人,一个是穷秀才,一个是他的聪明的妻,看他们怎样在贫愁的生活中享乐最后一幸福,却尚恐为造所妒,致不克永享此幸福。

余扫墓山中,检有峦纹可观之石,归与芸商曰:“用油灰叠宣州石于白石盆,取匀也。本山黄石虽古朴,亦用油灰,则黄白相间,凿痕毕,将奈何?”芸曰:“择石之顽劣者,捣末于灰痕,乘糁之,同也。”乃如其言,用宜兴窑长方盆,叠起一峰,偏于左而凸于右,背作横方纹,如云林石法,巉岩凹凸,若临江石矶状。虚一角,用河泥白萍,石上植茑萝——俗呼云松,经营数日乃成。至秋,茑萝蔓延满山,如藤罗之垂石开正红,白萍亦透大放,红白相间,神游其中,如登蓬岛,置之檐下,与芸品题:此宜设阁,此宜立茅亭,此宜凿六字曰:“落之间”此可以居,此可以钓,此可以眺,中邱壑,若将移居者然。一夕,猫,自檐而堕,连盆与架,顷刻碎之。余叹曰:“即此小经营,尚忌耶?”两人不禁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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