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鸟兽草木的形态以谋补救直线单调的弊病。这企图自然引起应用象征主义的考虑。蝙蝠常常被用作装饰的标本，因为它的弧形的翼翅可以装饰成多不同的样，同时又因为它的名称跟幸福的福字谐音。这象征的用意是很幼稚的，却是很容易明了，虽妇人稚都能通晓。

但是象征主义另有一功用，它在几传统的意匠中包着民族年龄与希望的思想。它激起了我们的幻想，引导我们走缄默无言的思想境界，好像基督的十字架与苏联的镰刀与锤。因为这民族的思想是太伟大，非言语所能传达。一支中国式的，直的上升，完全是一单纯的意匠，直等到它接达之际，它骤然隐失于一群纷繁的意匠中间，那儿是横支、檐板、短栅，吾们抬一望，可喜瞧见了生动的意匠，瞧见了一对鸳鸯，或是一只草虫，或是一支笔一锭墨。当我们仰望着一对鸳鸯，那是无时无刻不是成双作对的，吾们的印象遂被导至妇人的情;当我们仰望着文房四宝，吾们想到书斋里幽静的书生。那儿描绘着金黄青绿的彩的有蚱蜢、有蟋蟀，也有鸳鸳，它充满了快乐，充满了尘世间所能梦想得到的快乐。有时吾们描绘着风景，有时描绘着家快乐图，这是中国彩描最常用的两个画题。

龙为中国所最尊崇的动，它是象征皇帝的一个标记。皇帝当然是无往而非幸福的。它在装饰绘画上是最多被应用着的，一分因为它的盘绕的包着很完的韵律，优而有力。我敢说吾们也可以把蛇用装饰意象中，倘非龙的用装饰意象中，除了它的外形的，它的观的爪、角、须、鳞——那是很有用于打破单调的——它还蓄着奥的意义这特，龙又代表另一俗世的思想，那便是上面讲过的逸的原理，它代表家思想的一大智慧，因为它往往隐匿于云气之间，不大肯显其全。这样才是中国的大人，既挟有权势，又复足智多谋，可是他宁愿隐藏而不显。它可下沉于泥淖，上腾于天空。当其隐于山大泽，不可见其痕迹;及其际会风云，若诸葛亮者，则叱咤煊赫，震惊一世。大灾在中国也往往委诸于龙的行动，吾们有时还可以瞧见它的上升，盖当其雷电倏闪之际，一云气直冲天空，时则狂风大作，废屋盖，树，吾们称为龙阵。然则吾们为何还不崇拜龙？它是威力与智慧的实。

那么龙，不是纯粹为神话的或邃古的。由中国人的观念，山川都是神灵，而从许多盘曲的山脊，吾们看龙背，当山脉渐次下降而没迹于平原或海，吾们看龙尾。这是中国的泛神主义，是堪舆术的基础。堪舆术虽为不可信的迷信，它有相当灵学上的和建筑上的价值。这迷信是这样的，它们信仰:倘把祖先的茔墓安葬于优的景地，从这个地可以眺望或俯瞰那龙岭狮峰则可以延福及死者之孙。倘令安葬的地及其四周的风景确系卓越，例如五龙五虎聚集而归宿于此茔墓，那他的孙间，必有一人登立帝统，至少为当国宰相。

但是这个迷信的基础是一个泛神的风景欣赏，而堪舆术使我们更锐的观察景。我们乃从山岭的廓和一般的地形学上想索与动形一样的韵律。无论向哪一方面观望，吾们觉得自然是真神灵的。它的气脉自东往西的疾驰而同归于一。又似吾们在山川地形所观得之，不是静止的匀称的，而是动态的。一个弧形的所以可取，大半因其为一个劲疾的姿势，而非因其为一个弧形，故双曲线比之一个完全的圆圈来得受人迎。

堪舆术的审观念从广义上讲，是以很邻近于中国的建筑术，它迫使辨别地位与风景的优劣。著者有一个友人，他的祖墓旁边有一池。这池是吉利的，因为它被当作龙睛。只要等到这池枯涸起来，这个家族的资产将遭倾覆。不过在事实上，这池位于离墓不远的一面而地势略低，恰巧与墓的另一面保持很观的平衡，故构成全区风景的重要分之一。它实在很像画面上的最后一笔，画龙睛，顿使整幅画面生动起来。虽然它是迷信，又往往引起家纠纷或氏族械斗，因为有人或建造了建筑妨碍另一人的祖坟或宗祠的风，或有人掘了沟，致破坏了龙的颈项，打消了一家族兴旺的全希望。——不这一切，我不信堪舆术所贡献于吾人生活的丰富，曾不足以盖过阻碍地质学发展的罪恶。

中国建筑的最后和最重要的原则永久是保持与自然的调和。地位的选择，珍视过于拱。建筑倘其本很完而不够与四周的风景相，只觉令人不快，以其不和谐而鲁固执，吾人称之为风味不佳。最优的建筑是以和而混自然风景中，成为风景之一分，亦即属于风景而不可分离。这个原则控制所有的中国建筑，自拱桥梁以至宝塔、庙宇、池边的凉亭。其廓宜柔和而不棱砾，它的屋面幽静地挨近树荫的下面，让它的柔的枝条轻拂檐际。中国式的屋面并没有剑弩张的姿态，它涵养着和平的气息，谦逊地对天空作揖。它是一个人类居住所的标记，它掩盖吾们的居宅显相当程度的卑恭。因为吾们总是不忘把屋面盖上吾们一切居室，不让它们无耻地着仰望天空像登的泥钢骨建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