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礼法与教育。

孔设教，以仁义为基本德。老却轻蔑地说:“失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孔学说的本质是都市哲学，而家学说的本质为田野哲学。一个登的孔教徒大概将取饮城市给照的A字消毒，而教徒则将自农夫桶内取饮乡村鲜。因为老对于城市照会、消毒、A字甲级等等，必然将一例致怀疑，而这城市的气味将不复存天然的酪香味，反而着重大铜臭气。谁尝了农家的鲜，谁会不首肯老的意见或许是对的呢？因为你的卫生官员可以防护你的免除伤寒菌，却不能防免文明的蠹虫。

孔学说中还有其他缺，他过于崇尚现实而太缺乏空想的意象的成分，中国人民是稚气地富有想像力，有几许早期的幻异奇迹，吾人称之为妖术及迷信者，及后代仍存留于中国人中。孔的学说是所谓敬鬼神而远之;他承认山川之有神祇，更象征的承认人类祖考的鬼灵之存在，但孔学说中没有天堂地狱，没有天神的秩位等级，也没有创世的神话。他的纯理论，绝无参杂巫术之意，亦无长生不老之乐。其时虽笼罩于现实氛围的中国人，除掉纯理论的学者，常怀有长生不老之秘密愿望。孔学说没有神仙之说，而教则有之，总之，教代表神奇幻异的天真世界，这个世界在孔教思想中则付阙如。

故家哲学乃所以说明中国民族中孔所不能满足之一面。一个民族常有一天然的浪漫思想，与天然的经典风尚，个人亦然。家哲学为中国思想之浪漫派，孔教则为中国思想之经典派。确实，教是自始至终罗曼斯的:第一，他主张重返自然，因而逃遁这个世界，并反抗狡夺自然之而负重累的孔教文化。其次，他主张田野风的生活、文学、艺术并崇拜原始的淳朴。第三，他代表奇幻意象的世界，加缀之以稚气的质朴的“天地开辟”之神话。

中国人曾被称为实事求是的人民，但也有他的特的罗曼斯的一面，这一面或许比现实的一面还要刻，且随于他们的烈的个，他们的好自由和他们的随遇而安的生活。这一常使外国旁观者为之迷惑而不解。照我想来，这是中国人民之不可限量的重要特。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常隐藏有内心的浮狼特和好浮狼生活的癖。生活于孔礼教之下倘无此情上的救济，将是不能忍受的痛苦。所以教是中国人民的游戏姿态，而孔教为工作姿态。这使你明白每一个中国人当他成功发达而得意的时候，都是孔教徒，失败的时候则都是教徒。家的自然主义是付镇痛剂，所以抚创伤了的中国人之灵魂者。

那是很有兴味的，你要知教之创造中华民族神倒是先于孔，你再看他怎样经由民族心理的响应而与解释鬼神世界者结合同盟。老本与“长生不老”之药毫无系，也不涉于后世教的符箓术。他的学识是政治的放任主义与论理的自然主义的哲学。他的理想政府是清静无为的政府，因为人民所需要乃自由自在而不受他人涉的生活。老把人类文明看作退化的起源，而孔式的圣贤，被视为人民之最坏的腐化分。宛似尼采把苏格拉底看作欧洲最大的坏，故老俏地讥讽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继承老思想，不愧后起之秀者，当推庄。庄运其莲妙，对孔教之假学与不中用备极讥诮。

讽刺孔哲学，固非难事，他的崇礼义，厚葬久丧并鼓励其弟钻营官职，以期救世，均足供为讽刺文章的材料。家哲学派之憎恶孔教哲学，即为浪漫主义者憎恶经典派的天然本。或可以说这不是憎恶，乃是不可抗的嘲笑。

从彻彻尾的怀疑主义发，真只与浪漫的逃世而重返自然相距一步之差，据史传说:老本为周守藏室史，一日骑青西函谷关，一去不复返。又据《庄》上的记载;庄钓于濮，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于涂中。”庄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从此以后，家哲学常与遁世绝俗、幽隐山林、陶养生之思想不可分离。从这上，吾们摄取了中国文化上最迷人的特即田野风的生活、艺术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