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房，是我家祖产。共产党来了，而且看样不走了，我们全家就逃了，逃到西德。"

一个女人伸厨房里来，"克莉斯汀，三号房间的枕颜不呀，红的都到哪去了？"

女主人想了想，说："大概在楼下洗衣间，你去看看。"

"我妹妹！"克莉斯汀回解释，"我们一块儿经营这个。"

"这个房，就变成了警察宿舍，上上下下住了好几人家。梦也没想到，过了四十年，有这么统一的一天！"

我们举杯相碰，晶杯声音像音阶的钢琴响。

"我就从柏林回到小冷，向镇公所要回祖产。"

门铃响，克莉斯汀的妹妹带来一个客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面容憔悴，但是睛透着，一不服输的神情。

"一块儿坐坐吧！"女主人取另一只酒杯，"考夫曼太太！四十年前我们一起读中学的，现在是邻居。"

考夫曼太太对我微笑。克莉斯汀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继续说：

"在自己的老家建设投资，当然有些情因素在，可是累呀！所有的材料都要从西方来，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然后整个德东都在动工，所有材料供不应求，缺三缺四的…幸好工人都还很合作，我特别拜托他们：广告已经作去了，客人就要上门了，他们是满打拼的，倒是那些雇主，哇，神气得很，对工人颐指气使的，工人也都不敢说话，有时候，雇主的要求简直就没理，工人也不吭声。我觉得，东德人对自己的权益还没什么概念，不敢争取自己应有的…"

考夫曼太大直摇："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在镇公所上班我知。克莉斯汀，现在德东所有的雇主对他们的员工都是这么呼来使去的，可原因不是什么民主不民主、权益不权益…"

"克莉斯汀，"考夫曼前倾，急促地说，"这里的雇主明白，工人也明白，每一个工作缺位大概有五百个人在门外挤破等着要。谁不听使唤谁就走路。我问你，你敢不听话吗？"

"好嘛，我承认失业严重使业主嚣张，"克莉斯汀摆摆手，然后另辟战场，"可我还是觉得东边人比较——比较缺独立判断能力，因为他们有四十年的集教育。"

克莉斯汀看看考夫曼，考夫曼抿着嘴不吭气。

"东德的女人都上班，生了小孩，才一岁就往托儿所送，早上天还没亮就送去，晚上天黑了才接回来，一天反正只要付托儿所一块半克，作妈妈的可以生了孩不养孩，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聊天——"

考夫曼太太面无表情。

克莉斯汀越说越生气："那么小的孩，那么长的时间，没有爸爸妈妈，过着军队一样的集生活，接受共产党什么领袖主义国家七八糟的观念——这些孩长大——"

"长大得很好，我觉得。"考夫曼打断了克莉斯汀的话，"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觉得孩们在托儿所幼稚园里过团生活，可以学习合作、容忍、谦虚…德，那是西德小孩没有的德。"

女主人一个劲儿地摇，"喏，你看那些用汽油弹攻击外国难民收容所的东德青年，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例。从小在托儿所长大，没有来自父亲母亲的呵护、温，集教育只教他们服从，所以一旦自由了，没有党在指挥他们，没有警察在监视他们，他们就杀人放火了…"

大概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克莉斯汀为客人又斟了一酒，可是嘴不停：

"你别生气，我可是说真话。我觉得，一个一岁不到就被送到托儿所去的小孩，长大了一定壳坏掉不正常！"

考夫曼不动新斟的酒，只是冷冷地，从鼻里发丝丝的声音：

"这么说的话，我们新一千七百万人都是壳坏掉的怪了！"

克莉斯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