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铁灰的天空。家家院里都堆着黑漆漆、脏兮兮的煤。人行上也散着煤屑。泥土、煤屑、烂的腐叶，挟着雨，把街得泥泞。

我穿着统靴。东来之前，我就知一个定律：一个国家开发的程度，可以由它街上的泥泞量来测量。

人行上立着漂亮的电话亭，崭新的西方格式。门锁着，透过玻璃往里看看，啊，电话亭里没有电话，电话机还封在纸箱里，等着安装。

走在灰黯的街景中。煤，混着雨，把所有建筑的墙都蚀一肮脏的暗颜，长年不经粉刷，暗之外又有一层破败的斑驳。每条街上都有这么一两栋残败不堪的老房，鬼屋般地耸立。多数的"鬼屋"，已经搭上了鹰架，蓝图上描绘着光辉的远景。'

错落在灰黯的老屋之间，却是一间一间亮而登的小店。玻璃橱窗里装着特别设计的、有现代风味的聚光小灯，灯光照着柏林和黎最行的产品：时髦服饰、电视、微波炉、丹麦组合玩、雪材…

如果小冷镇有个李伯，在昏迷了两年之后突然醒来，站在小冷街心，就在我现在站的地方，靴上沾着泥土，他会以为，小冷镇挖到了什么金矿。

我们的车，停在"德苏友谊街"。徒步转个弯，就到了"空袋街"。

"名字奇怪吗？"新店刚刚开张的老板，边窗边说，"几百年来咱们这街一直是小冷镇的风化街、绿灯。凡是从这条街'办完事'走去的人，哈，袋都是空的。"

他放下抹布，慢条斯理地起一烟，对着街心徐徐一白雾，"民主德国时代，咱们彼此之间都喊这条街叫'共和国街'，意思嘛，是说，这共和国和绿灯一样，搞得人袋空空！"

他掏两边袋，空空的，然后开心地对着空街大笑起来。

山坡上的房

十一月的小冷镇是冷的，裹在靴里的脚趾都冻麻了。找家咖啡馆吧！

灰黯的街上有一扇陈旧的木门，门上"咖啡"两个字，好像是上一个世纪写的。

"这竟然还是个咖啡馆？"卡斯纳失声叫了来。

里也只有寥寥几个客人，无所事事着烟的老和壮得像树睁着睛看人的女人。屋很，上没有画，整个房间显得寂寥、落寞。

"三十年前，我们在这房间里舞，就在这地板上…"卡斯纳不可置信地望着天板中间悬挂着的一个玻璃旋转球，布满灰尘，"…这个球竟然还在——"

卡斯纳搔着白，带着恍然如梦的神情看着冒气的咖啡，对自己说：

"时间在这房间里停顿了…"

厕所，在楼上。门把是坏的，不能上锁。笼卡住不动；地板，不知哪年泡过，翘起一角。

这是个三十年没修过的厕所。

小冷镇自然也有个特务总，是栋很大的二楼洋房。现在洋房上挂着个牌："小冷职校"。

铁门前竖着一个简陋的石碑，走近一就可以读清碑上的字：

"我们纪念八九年十二月在此地发生的群众和平抗暴运动。"

蓄着小胡的汤玛士把两手仔袋里，平淡地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什么样的事？"我固执地问。

"嗯——我想想，"汤玛士开始回忆，"好像是十二月一号吧，那天晚上——您记得，十一月九号柏林围墙才打开——那天晚上，特务还在这房里工作，灯火通明，小冷镇的人不约而同地拥来这里，把这房围得密密的。后来，群众情绪越来越，有些年轻人想冲去把特务揪来。我们后来知，那晚特务在里销毁文件。有一个年轻人爬了铁门过去，然后大家跟着喊打，就在快要事的时候，镇里的牧师到了。他在中间周旋，把群众情绪安抚下来，所以，我们小冷镇算是没有过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