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路上的尘上脏了他的靴。走教堂里，他先在圣幛的中门前向四方鞠躬行礼，然后在左边唱诗班的台上找个位站着。他把手搭在栏杆上，好叫大家看见他的礼服的袖，并且摆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弥撒结束。

“糊涂虫，弥撒时你怎么一个十字也不划！”母亲从教堂来时，对他喝。

“好象是…”

“‘好象是’！你们瞧，想了多好听的理由！‘好象是’，下礼拜我不准你上教堂！坐在家里欣赏你自己去吧…公！”

但是，无论怎样开导全不用，到了下个节日，他依然故我，老把戏重演一遍。鉴于这类事实，母亲不止一次疑心柯隆心怀叵测，然而经过反复考虑，她摈弃了自己的猜疑，并且相信用这样一个结论来解释他的行为更为妥当：他是个“天生的糊涂虫”这个诨名对他恰切极了防充分地概括了他的神状态，说明了他的一切行动的由来。

经常有一些“糊涂虫”在前晃来晃去，当然是一上天的惩罚。但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这样过日，都在同样的糊涂虫的包围之中，所以只好听之任之。你说他也罢，不说他也罢，劝他也罢，罚他也罢，反正没有用，糊涂虫本人不能理解这些，总是我行我素。幸好他滴酒不沾，这一总算谢天谢地。

“我听说，外国发明了一机，”母亲常常用羡慕的吻说“它又能抬掇饭桌，又能端菜端饭，主人一上桌就吃！要是这机运到了莫斯科，我想，再贵我也要买它一架。一买来，上打发这些糊涂虫，不见为净。”

但是洋机没有运来，土生土长的糊涂虫却愈来愈叫威严的太太看不顺。他每天在厨房案板上积下一层新的油垢，每天往打磨餐刀用的碎砖块上吐，往“主人”用的茶碗里哈气。

母亲碰到他着这事时，厉声骂：“你这条没灵的公狗；我还要受你多久的闲气啊！”“这您看着办吧，太太。”

柯隆是个单汉，但是他对女的态度怎样，属于他私人的秘密，正如对他的一切内心活动一样，谁也不想知它。他的心灵是否蕴藏着什么情，抑或是一片空白——这又关谁的什么事呢？然而大家毕竟知两件事实：第一件，在红果庄庄园史上有相当多关于丫环偷情的后果的记载，却从没有听说过与柯隆有什么瓜葛；第二件，我上面说过，在节日里他喜穿上呢衣裳，到女仆室里去走走，可见他对人类中最丽的半边天并非完全没有渴慕之情。

不怎样说吧，既然在青年时代，家之间的通婚还相当自由的时候，他都从没有表示过娶亲成家的愿望，那么，当他至少已有五十岁的时候，便更不会提这一类的奢望了。可是偏偏发生了这谁也没料到的事。

一天早上，他穿上节日的衣裳（虽然那天不是节日），也不通报一声便闯母亲房里，背着双手，站在她的写字台前。

“放明白一！你跑到什么地方来了？有什么事？”母亲惊讶地说。

“我想结婚，”他开门见山地说。

“结婚？嚼的，你嚼的什么？”

“大家知的，别人…结婚，我也…求您让我讨个女人。”

“怪不得你穿上呢衣裳，打扮得这么漂亮…怎么忽然想要讨女人啦？”

“我想讨，太太。”

“你也该照照镜…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求婚人！你想娶谁呢？”

“特廖娜，兴许，合适。”

“哼，‘兴许’…想得倒不错，糊涂虫，净说梦话！你问过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