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他原来担心会遇上敌人，可是过了维亚斯还没有发现敌人的影。十一月三日他到达斯拉夫斯科沃，在那里才获悉他走后在维亚斯发生了战斗。这场对抗米洛拉多维奇军队的战斗对我们是不幸的：我们受伤的士兵和军官，手臂用三角巾吊着，脑袋用衬衣包扎着，奋不顾地朝敌人的大炮扑过去，表现惊天动地的勇敢。

如果遗忘之河不曾这么迅速地过我们的尸骨，这一连串在同一地发生的战事，这一层压一层的死尸，这一场接一场的战斗，本会使一些不幸的战场变得双倍地不朽。可是今天谁还想得起留在俄罗斯的那些农民？那些乡下人会不会为参加过莫斯科城下大战而自豪？也许只有我在秋天的黄昏，看着北方的鸟儿在空飞过，想起它们曾见过我们同胞在那边的坟墓。一些工业公司搬迁到了荒原，建起了窑炉，烧起了锅炉。尸骨已经变成了骨炭：不是用狗骨还是骨的，釉瓷的价格都是一样的；不是采自黑暗还是采自光荣，它都不会更有光泽。这就是今天我们对待死者的办法！这就是新宗教的神圣仪式！奉献给亡灵的保护神。查理十二的幸运战友呵，你们不曾被这些亵渎神圣的鬣狗打扰！冬天白鼬来往于洁白的雪地；夏日波尔塔瓦长满了苔藓。

(一八一二年)十一月六日，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八度。大地白茫茫的一片，把什么都盖住了。士兵们没有靴，脚下失去了知觉，手指冻得发紫，僵，握不住枪。那些枪摸一下刺得人发痛。他们的发因为结霜而直立，他们的胡须因为呼来的气而冻结在一起。他们的破衣烂衫上覆盖了一层薄冰。他们一倒下，就被雪盖住了，在地上形成了一溜一溜的坟丘。他们不知江朝哪边，不得不砸破冰层，查看的方向，—好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他们在原野上迷了路，各支队只好燃起营火，以便互相呼应，互相识别，就像遇险的舰船发炮求救一样。原野上到耸立着一棵棵枞树，它们浑晶莹透亮，成了这场盛大葬礼上的晶大烛台。一些乌鸦和一群群无主的白狗远远跟着这群撤退的尸。

每天行军下来，到了荒凉的宿营地，不得不在营地周围采取保险措施，防备一支完好无损，装备良，补给充足的军队袭击，不仅要派哨兵，还要占据要害位置，安排前哨，这事情委实艰难。在长达十六个钟的黑夜，被凛冽的北风着，真不知该坐在哪儿或者睡在哪儿。树木带着浑的冰雪被大风刮倒在地，拿它们来烧火怎么也烧不起来，好不容易才烧化一儿雪，冲调一两勺黑麦面粉。士兵们刚刚在没有铺垫的地上躺下来，哥萨克的吼叫声就在树林间响起来；敌人的炮弹就呼啸着飞过来，发沉闷的轰响。我们的士兵们吃的是没有半油的伙，可是他们一上桌，却像上了国王们的筵席一样吃得津津有味。在饥饿不堪的宾客中间，敌人来的圆炮弹就像一只只铁面包在动。天刚微微亮，就听见盖了一层白霜的鼓敲响了，或者呜咽的号角响了：任什么声音都不像这起床号起床鼓凄凉：它们是在呼唤那些醒不过来的战士拿起武。日光渐，照着熄灭的柴堆边一圈圈死去的冻僵的步兵。

有一些士兵幸免于死，便再度发。他们朝那陌生的地平线走去。那地平线永远在后退，一步一步消失在雾霭之中。在沉闷得透不过气的，仿佛被先天的风暴折磨得疲力竭的天空下，我们稀稀落落的队伍走过一个又一个荒原，穿过一座又一座森林。大洋似乎把它们的狼沫挂在林中桦树蓬蓬的枝上。在这些树林中，甚至没有遇到那忧郁地唱歌的小冬鸟，一如我在掉光叶的木丛中那样。要是我因为这接近而突然发现自己面临老境，啁，同志们！(士兵皆兄弟)，你们的苦难让我也想起了年轻时，在你们面前撤退，贫病加，孤立无援地穿过阿登原的欧石南丛生地。

俄罗斯的几路大军咬着我们不放。我们的军队分成好几个师，师下面又分成纵队。欧仁纳亲王指挥先队，拿破仑坐镇中军，内伊元帅率军殿后。由于受到障碍阻挡，又被战斗拖延了时间，这些队并未严格保持距离。有时后面的队超过了前面的队，有时各路纵队齐并，更经常的是这些队伍互相看不见，因为缺乏骑兵，断了联系。我们的士兵被那些雪虻搞得疲力尽，可是那些陶里人①骑着尾扫地的矮，不分日夜行扰，不让他们休息。景完全变了。本来人们见到那儿有一条小溪，可是现在却只见到一串挂在陡峭的溪岸上的冰链。波拿在(《圣赫勒拿岛回忆录》)中说：“单是一天夜里就损失了三万匹。当时我们的炮兵拥有五百门火炮，可是没有办法，只好把它们差不多全扔下。那些弹药给养都没法运了。由于缺，我们无法侦察地形，甚至无法派一支骑兵先队前去探路。士兵们失去了勇气和理智，军心混。一有风草动他们就惊慌失措。只要有四五个人，就足以把一个营搞得提心吊胆。他们采取分散行动，四转悠寻火烤。派去摸情况的人也放弃职守，想方设法钻到老乡房里烤火。他们四散开，远离大队，轻轻易易成了敌人的猎。另一些人躺在地上，睡着了，鼻孔里一血，在睡梦中死去了。成千上万的士兵就这样送了命。波兰人还救了几匹，保留了几千炮兵。可是法国和其他国家的士兵就变得面目全非了。尤其是骑兵吃了许多苦。四万人中，估计活下来的不过三千。”

①克里米亚南沿海山区最早的居民。

而您，在另一个半球的艳下述说这些情形的您，难不是如此重苦难的目击者？

气温极低那天(十月六日)①，从法国来了久违的信使，带来了雷谋反的可恶消息。这场谋反反衬拿破仑运星的神奇。据古尔戈将军说，这场谋反皇上印象最的是它过于明显地表明，施用君主制原则的君主政基是那么浅，以致一些级官吏听到皇帝死了，就忘了君主驾崩，还有一个储君在那儿接位哩。

①原文如此。应为十一月六日。

波拿在圣赫勒拿岛(见拉斯卡斯的回忆录)多次讲过，他在提到雷谋反时，曾对杜伊勒利的文武大臣说：“喂，诸位先生，你们断言已经结束了你们的革命；你们以为我死了：可是罗王呢？你们的宣誓呢？你们的原则呢？你们的主义呢？想到将来，你们让我寒心呀！”波拿这样想是合乎逻辑的。因为事关他的王朝。如果事关圣路易家族，他会作这样正确的思考吗？

波拿是在一片荒野之中，在一支几乎被摧毁、鲜血被冬雪尽的军队的残余人之中获悉黎的事变的。拿破仑建立在武力基础上的权利连同他的武力一起在俄罗斯消失殆尽，这时在京城只要有一个人来就足以对这些权利表示怀疑：脱离了宗教、正义和自由，他就失去了一切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