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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叶盛兰往事(7/10)

剧院建院开始,剧院领导就组织政治学习,调艺人行思想改造的重要和必要。叶盛兰对此颇为反,他是我行我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说休息就休息,说生病就生病。

1952年,他们一起赴朝问演。从朝鲜回国,叶盛兰自己很难适应集生活。私下里,他对杜近芳说:“我对得起共产党,在这里(指中国京剧院)我受不了。”过了几天,他决定不离开中国京剧院了。

1953年,中国京剧院据上级指示提培养青年演员的方针,让青年演员成为舞台接班人。有关讲话传,受到青年演员的迎。那年,叶盛兰刚过四十。梨园世家和“富连城”科班班主的家以及十九岁成名的个人经历,使他比别人更地领会一个新政权提培养接班人的战略意义。在他受到威胁的同时,也陷了难以排遣的忧虑。他向杜近芳吐了自己的看法:“把他们培养起来,我们就完了。”话说得一针见血,简单又准确。

1954年,组织上动员杜近芳加共青团。她也很想团,可又还拿不定主意,遂向叶盛兰讨教。叶盛兰听了,就撇嘴摇。说:“你要团?那么,将来连你的婚姻自由都没有了。”

1955年,中国京剧院到欧洲演。一路上,叶盛兰对洋玩意儿表现极大的情。到了捷克,他提要买羊衬衫,那时,没几个人知啥叫羊衬衫。他的理由是“怕演员们晚上着凉”希望组织能考虑一人买一件。到了瑞士,他提要买瑞士表,还要求表商打折,再打折。看到资本主义国家的繁荣和先,叶盛兰打心儿里羡慕。他对杜近芳说:“你看人家,路灯没明线,小汽车真多,真漂亮。一路上的景致多得我都不愿睡觉,愿意看这些景。咱们祖国多咱才能赶上人家这样呐!”接着,是一阵的唉声叹气。

在批斗叶盛兰的大会上,杜近芳把以上我所罗列的叶盛兰平素对她的谈话内容,揭了个“底儿掉”她发言的题目就叫《我是党培养起来的》,洋洋洒洒数千言。全文共分四个方面:一、在思想上右派分叶盛兰是一贯煽动我和党对立;二、在政治上右派分叶盛兰想尽办法拉我上他的贼船;三、在艺术上右派分叶盛兰对我实施暴力统治;四、在生活上右派分叶盛兰用资产阶级思想腐蚀我…发言的结尾,她义正辞严:“我从各方面揭穿了‘是叶盛兰培养了杜近芳’的弥天大谎,并证实了右派分叶盛兰怎样从政治到艺术毁灭杜近芳,已经是铁证如山——我最后再说一句:谢党,谢党对我的一切培养!”

杜近芳于激昂状态,说得生龙活虎;叶盛兰陷神混,听得心惊胆战。“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知我者缘何如此情薄?原来亲密与仇视,赞和污蔑可以在瞬间转换,而纵转换的杠杆就是那无所不在的政治支力以及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

据叶家的后代告诉我,叶盛兰每次从批斗会上回到家里,什么话也不说,就把自己关卧室。继而,就听见他在里面跟喊嗓一样,用小生念白的声音大喊:“我是谁?”“谁敢惹我!”“在上海的时候,谁敢惹我?”“我成阶下囚啦!”抑扬顿挫,且一声过一声。

“这是哪一呀?”叶盛兰的妻问。所有的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开门!”老伴儿说。“别我!”依旧是小生的念白。“是不是疯了?”一家人心里都这么想。

叶盛兰喊够了,自己开门来,也恢复了常态。全家和和气气地吃饭。每次批斗会下来,他都以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自把琵琶,灯前弹罢,不到家。”叶盛兰在释放,在宣,同时,他也在收拾自己,埋葬过去。

“反右”以后,画家许麟庐、萧盛萱和叶盛兰三个人有机会聚在一起喝茶,聊天。他们越说越兴。许先生提议说:“咱们也唱两段,玩玩吧。”

自然是许麟庐先唱,接着是萧盛萱,最后是叶盛兰。这个唱一辈戏,以戏为业的人一张嘴,竟不搭调。除了不搭调,嗓怎么也不行了?他自语:“完了,我完了。我的艺术也完了。”

面对叶盛兰的震惊和伤,没有谁可以宽。是呀,艺术家即使再有名气和成就,一场政治运动下来,保叫你光泽敛尽。从此叶盛兰的气候,四季只剩了一季。地是恒常的冬,永远缩手缩脚。这个“缩”不只是四肢,还有灵魂。

2005年底,我访问近九十岁的少波先生。告诉他,自己正在写叶盛兰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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