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上，言慧珠就从幼稚园检讨起，一直检讨到当天为止。她坦白事实，批判错误，挖掘源。联系思想，联系历史，联系家，联系社会，联系转瞬即逝的“一闪念”联系一切能够联系的。自觉向党输诚，也向所有的人低。紆尊降贵，远比想像来得痛苦。人本有颜，而需要的是自己一层层地剥去颜，把内里的骨血都掏来；人本有情，现在需要的是把早已土的死者、亲者重新翻检，暴于光天化日…许多人被动了。

当然，再多的群众被动，也未必过关。会上，徐平羽开了。他说：“言慧珠同志的检查很刻，态度也很好，不上右派分的帽。”一锤定音。这时，再有人觉得她该是右派，也没用了——泽东的“决定一切”在这儿用得多好！

散会后，徐平羽在楼梯遇到担任上海市戏曲学校校长的俞振飞。他主动对这位校长解释：“上帽很容易，可就毁了一个人才，再要培养一个像言慧珠这样的演员多难呀。所以，今天我竭力主张不她的帽。何况，她的检查确实写得很好。看来，她的文采也不错嘛。”

在徐平羽和其他朋友帮助与护卫下，言慧珠度过了1957年的夏季风波。但从此，言慧珠害上了严重的失眠症。

“过关啦，过关啦！”当晚，言慧珠从剧场回到家，一门就对等候在那里的俞振飞和许思言，大喊大叫。

跟着，她就让家里的佣人摆上准备好的螃蟹宴。酒过三巡，她抱着孩，突然立起。说：“患难之中见人心。今天我不知向你们说些什么好！以后，我会竭尽全力为昆曲服务。”一杯喝下，她又说：“两三个月里，我懂得了什么叫同志式的情…很多人都把我们这些人看得太坏，久而久之，我们能不多长几个心吗？”

【批判陈仁炳】（版权属章诒和先生，草间人谨校）

泽东领导的所有政治运动，最生动的场面便是参与者、卷者的相互攻歼，彼此卖。卖不再属于个人品德或私人恩怨的问题，它被官方视为塑造革命情、考阶级立场的有效手段。在攻击与被攻击中，两败俱伤，彼此都是贱相和丑态。场面的制造者便以这些贱和丑，一方面搜集为证据，一方面以此反衬泽东和党的“贵”、“圣洁”和“正确”

言慧珠在遭众人杀的同时，也被加工制造成一粒弹，向章（伯钧）罗（隆基）在上海的骨分陈仁炳。因为在“鸣放”期间他代表上海民盟市委在电影、戏剧、版、文学等方面召开座谈会，请大家提意见。陈仁炳曾请王西彦等作家在文化俱乐吃饭，也曾过问言慧珠对工作安排的意见。到了“反右”阶段，这些都是他向党攻、“煽风火”的凭证。

言慧珠的批判取得了很好的效果。1957年7月10日的《人民日报》刊登了言慧珠发言的全文，题目就叫《陈仁炳的鬼把戏》。文章写：“陈仁炳表面上摆一副好像替我鸣不平的伪善面孔，骨里却是贩卖向党攻的私货，不惜造事实，假借名义，挑拨上海京剧院的领导和演员的关系。我们京剧演员饱尝过旧社会的贫困、压迫、侮辱的痛苦，在社会主义社会地位提了，生活安定了，一切条件都优越了，今昔相比，我敢说任何一个京剧演员打心里都会到社会主义社会比旧社会的社会制度好一千倍，一万倍！陈仁炳的挑拨伎俩是徒劳的。”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她是在奉命批判。否则，怎么能过关？

1958年，过了关的言慧珠参加了文化组织的中国艺术代表团，吴晗任团长，俞振飞任艺术顾问。在欧洲七国，她连演八十余场《百赠剑》，不仅没喊一声累，还持每天写日记，在国内发表。她文武双全，没人不佩服。

【照山又照】（版权属章诒和先生，草间人谨校）

一日清晨，上海戏曲学校的喇叭里，传达了这样的指示：“同学们，九时召开师生员工大会，迎新校长。”

大家屏住气，只见一个材挑的女郎满金黄从学生们前掠过：金黄的衣，缀着淡紫的小，橙黄的西装短裙，浅黄的跟鞋。

“这就是著名表演艺术家言慧珠，我们的新校长——”俞振飞开始详细介绍，可谁有心思听。

她的学生（梁谷音）在一篇怀念文章里，曾这样描述：“要的是赶快享受这前的人吧，一睹为佳。她那么，得有妖；那么艳，艳得有野。材、五官、腰、找不一丝不足，过分的完使人怀疑她的真实。”

忽然，一个女生轻轻叫：“呀，新校长没有穿袜？”跟着，几十双睛“唰”地扫向那光洁又修长的一双玉。后来，她们才明白，新校长是穿了袜的，那袜叫玻璃丝袜，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