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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朽是文章:怀想张庚兼论张庚(9/10)

下来。但到死,张庚也都没有闲下来。

玄奘没能来到他的笔下,却一直搁在他的心里。有时,我觉得他的神就很像玄奘。

张庚是个老革命、老党员、老延安。他的理论著述渗透着历史唯主义和辩证唯主义的基本观。每年的五月,张庚都要撰文纪念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话的发表—重申艺术源于生活又于生活的命题。他在理论上,也是懂得政治的。我平素在私人场合就听他讲过一些很辟的政治见解。比如,在议论中国现代化问题时,张庚一语惊人。说:“中国现代化的关键是对农民的改造。农民造反的理想是什么?就是——我要坐了金銮殿,就他娘娘。”但现实环境,张庚的政治表现常常又不怎么杰。可以说,他一直是戏剧界右倾思想的代表。四十年代在延安,泽东调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张庚却不识时务地为戏剧的正规化、专门化辩护,在戏剧系斯坦尼系教学,排演《日》等大戏,并说“我们共产党的文化运动搞了那么多年,难不要提吗?”六十年代,关于“封建德问题”的一场讨论,由于持“封建德的全民、继承”等观而被《戏剧报》批判了整整三年。后被到徐的一个县,去当个县委副书记。“文革”中,张庚成为反动学术权威,批判,检查,抄家,劳动。到了七十年代,由于他不明党内斗争的底细,在批邓运动中由别人代笔写了一篇批邓的文章,发表在《人民日报》上。不久邓大人复,他又不像同写批判文章又同登于一版的名医学习,及时歉自责。总之,张庚一生屡遭贬斥,长期被权势冷落,好在他始终没有多少仕途之想。学术研究是他的最佳生活方式。他曾对我说:“如果开一整天的会,没有写字读书,我就觉得这一天是浪费了,心里很别扭。”

张庚在世时,我们曾经认为老学者应该给年轻学腾腾地儿,挪挪窝儿。现在他走了,腾了地儿,挪了窝儿,却无人能填补,亦无人可企及。留下的,是永远的空白。更为重要的是:透过他的经历和著述,人们看到了一代知识者的苦苦追求和挣扎。在这动的时代,风云变幻之中,张庚始终守住自己的神阵地,守住自己的德、情、人格与价值。面对说不尽的太平盛世和看不够的繁华夜景,我们这些现代人在质主义的重压下,早已没有了灵魂的栖息地。从这个意义上看,一生从未红火过的张庚,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再说,有学术震撼力的响,可以是沉寂。陈寅恪是沉寂的,钱锺书也是沉寂的。

张庚和那一代的知识分一样,有知识者和革命者的双重份。在那样一个危机四伏、动不安的时代,一颗忧国忧民之心,使他们对现实社会无比关注,血沸腾地投其间,义无返顾地担当起匹夫之责。然而,他们的真正兴趣志向在于埋学问,著书立说,兴办教育,无须假于政治或仕途以求名利。这样,他和翦伯赞等一批克思主义学者,一世,即脚踏政治、学术两只船,游弋于学海、宦海之间。而学术和政治之间的碰撞、磨,不但使他们很难保持内心的平衡,且给他们人生带来许多的遗憾和神苦闷。所以,以一,去涂抹他们的底,都是不行的。

不错,张庚是共产主义的追随者,但他更是一个文化的信奉者。他一生孜孜以求的目标和为这个目标所付的全心血,说明在灵魂他相信,只有文化才最终有穿越时间和征服人心的力量。“人生不朽是文章”而这,才是他底中的主。你是一朵鲜也好,你是一株野草也罢,当有自己的样式和表现。张庚是有自己的样式和表现的。

2000年,我的丈夫(克郁)患绝症。我在绝望与希望中徘徊,他在挣扎和放弃中穿梭。二十载平淡夫妻,在这最后的岁月了痛绝空无之境。一年后,正飘落之际,丈夫最后拉了拉我的手,叫了声“小愚”倒在去医院的路上…已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接死亡,但这一次我天命之不可求。

我独自归家,对着同样落泪的小狗,生离死别,一时尝尽。夜,风如丝,泪如雨。一个孤立无援的我,已无法承受那四面涌来的情。

突然,有人叩门。张庚的夫人张玮,素衣裹,带着白,站立在我的面前。

我说:“这么晚了,还来?”

她答:“是你的老师一定要我来的。”说罢,递给我一封信。是张庚写的,那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劝之语。张庚因患疾,连电视都已不能看了。这信,不知是怎样写的?又写了多久?

后来,我又得知:张庚下午听到噩耗,十分难过。

张玮宽他说:“诒和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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