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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忆父亲与翦伯(5/10)

年62岁,年过甲。读了书,留了洋,在政界搞了几十年,也算得上是会思考、能想问题的人吧。可我现在怎么也看不透老搞的这个反右!更想不通章伯钧怎么就错了?讲老实话,胡愈之的讲话,吴晗的发言,我都用心听了,通篇哪有一理,不是帽,就是扯历史旧账。连‘右’的事实都排列不清楚,更不要说分析我之所以‘右’的原因了。要我检讨容易,我现在不是就在天天检讨、认错吗?但我自己还是要想通问题。不到全通,也要争取想个半通。所以,我想请几个人来,专门给我提提意见,帮助帮助我分析问题。你看怎么样?”

母亲同意了。接着,母亲和他一起商量到家里来提意见的名单。当然,这里面不包括积极投反右运动、并领导民盟中央反右运动的史良、胡愈之、吴晗、邓初民。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们来了。其中有周新民,楚图南,郭则沉,萨空了,共八、九人。自听到父亲要开这个“意见会”的决定,我也给自己了决定——-一定要偷听这个意见会,听听他们是怎么给我爹提意见的。

太叫人失望了。我从大客厅的玻璃隔扇看去——个个呆坐着,呆到连珠都不转一下,好似庙里无言对坐的泥塑菩萨。白天在民盟反右批判会上,那义愤填膺的表情和抑扬顿挫的语调,咋都没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终于听到萨空了的讲话。他咳一声,说:“伯钧,我来给你提一条意见——你的政治生活不够严肃。你我的往很久了。你的知识,见解,气度和能力,我是知的,在座的也都清楚。就民盟这个范围来说,你最突的表现和成绩,是在发起组织民盟和民盟被国民党宣布非法以后,这么两个阶段。那时的你不怕风险,艰苦奋斗,谦虚谨慎,也很能团结人,为了抗日反蒋和共产党并肩作战。新中国成立后,你当上了中央人民政府委员、政务院的政务委员、长、农工民主党的主席、民盟的第一副主席、《光明日报》社长,后来又当上了全国政协副主席。还在许多对外机构任职。我看你变了,首先是产生了骄傲情绪。觉得这个不如你,那个也不如你。骄傲的骨里是个人主义思想。你总以为自己是最正确的,是最被中共信任的。在民盟你和罗隆基长期不和,这里面有政见分歧。应该说在建国以后,你和他的政见基本上是一致的,但为什么还闹矛盾?这就是个人主义对付个人主义了。罗隆基原本就骄傲,但凡不是留学英的,他一律看不上。现在你觉得自己的地位比他,好像共产党也更信任你。于是乎,你也骄傲起来。民盟只要讨论问题,特别是人事问题,你俩的私心就来了,钩心斗角。”

萨空了呷茶,继续说:“骄傲情绪改变了你的工作态度以及日常作风。在重庆,在上海,在香港,你是最能的,也是最能吃苦的。现在呢?东搞搞,西搞搞。在呆上一阵,又去民盟开会。开完了,你对别人讲:‘我还有个小摊,需要去收拾。’包括我在内,民盟的朋友都知,你所说的小摊,就是指农工。农工,这是一个政党!伯钧,你怎么能把它叫小摊呢?很不严肃。所以,我建议你通过这次政治运动,今后能严肃起政治生活来。”

郭则沉立即附和,说:“空了的意见,我很同意。他不讲,我也会提这个意见。你的不严肃还表现在逛旧书店,玩古董上。我看你对这些事情的情比对、民盟或农工的情都要。自己的工资净了,还跟公家借钱买古书和字画。伯钧,有句老话叫玩丧志。你快到玩丧志的地步了。”

此后,即使有谁讲话,或零零落落,或支离破碎,再无人提什么像样的意见。

周新民大概是最后一个讲话的。他的态度有些犹疑不决,语句不很畅地说:“伯钧,现在你要大家给你提意见,恐怕一时也说不好。依我之见,关键问题还在于你的立场和态度。批判会上的发言是比较激烈的,但你要正确对待,细心察别人的用意——忠言逆耳呀!”

显然,这番讲话是总结的,也是暗示的,暗示着——散会。

会散了。大家一致不让父亲送客,每个人匆忙离去,消失在夏夜院的荫之中。

茶几上摆放的玻璃茶杯里的茶,几乎都是纹丝未动:满满的,亮亮的,绿绿的。前来收拾杯盘的女佣直心疼,不停地叨唠:“早知不喝,我还不沏呢!可惜了的好茶叶。”

父亲苦闷而沮丧,目光散散的。其实,父亲真的是想听取意见,内心隐藏着被理解的渴望,但民盟的这些老友什么也没给他。他受到的是敷衍、搪、疏远和冷漠。父亲太可怜了。我不能躲在旮旯看着父亲那可怜的样,便一脚从玻璃隔扇跨了客厅,趴在他背后,摸着他的说:“爸,你们刚才的会,我都偷听了。”父亲没责怪我,只是把我的手从拿开。

父亲的气度一向如山如海,思量事情皆之以冷静。这次可大不一样了,冰窖似的寒冷,无名的惆怅,难堪,焦灼都一起朝他侵袭过来。他叹了一气,对母亲说:“健生,你听见了吧,他们提的都是些什么意见——私心,个人主义,工作不严肃,买古书,玩古董。好!这些我都承认,但这个缺同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有什么直接联系?两者的质完全不同呀!”

母亲无以为答。

我猛地从太师椅的背后,站到父亲的跟前,大声说:“爸,他们在这里讲的不痛不,就是想在批判会上说得你又痛又。”

父亲笑了。说:“调是小愚,正经也是小愚。”

父亲笑了,就好。

第二天的晚上,我在父亲的书房玩。

他对我说:“去把你妈妈叫来,有件事要商量。”

母亲来了,站立在大写字台一侧。问:“什么事?”

父亲说:“想叫翦伯赞来一趟,请这个历史学家分析分析我现在的问题。健生,你看怎么样?”

“好,太好了。”母亲十分赞同。我特别兴,又能见到从娘胎里钻来就认得的翦伯伯了。

洪秘书上联系,得到的回话儿是:一定来,但最近很忙,会面的日,通过电话商量。

这话,已经让父亲很知足了。一有电话铃响,父亲就竖起耳朵听,听听是不是翦家打来的。隔了两、三天的样,翦家的电话来了,说是当日下午来看章先生。父亲捺不住兴奋!内心积攒了无数的话,无数个问。他自己要问个彻底,也要翦伯赞说个明白。

翦伯赞下午没有来。父亲坐不住了,东张西望,来回转悠。后翦家打来电话,说:晚上才能来。这样,父亲又着开饭。于是,全家早早地围坐于东屋圆餐桌,着盛夏火一般的夕,大汗淋漓地吃着晚饭。父亲一句话不说,三刨两扒地把半碗米饭吞下,甩下筷走了。那样比情人约会还着急。

“月上柳梢,人约黄昏后”在银白的月下,院中的假山、影、柳树叶,尾松,呈现怪异的姿态,也格外地香——那是两棵的洋槐散发来的。门铃响了。听到这声音,不知怎地我一整天的喜悦,突然没有了。而这时的父亲,睛里闪着光。

父亲事先跟母亲和孩都打了招呼,谁也不准“参加会晤”尤其是我。父亲事先也跟洪秘书代了:翦伯赞来,引至西屋。西屋是啥屋?是父母的卧室,从不接待客人。虽有两张单人沙发,但那是供父母歇脚的。

不参加会晤,偷听总可以吧。我蹑手蹑脚地溜到西屋,躲在磨玻璃门后面。在明亮的灯光下,翦伯赞那极其漂亮的浅灰西服和极为鲜艳的绛紫领带,差没让我因吃惊而大叫!恐怕父亲也没见过老翦穿这。我想:端正正,新崭崭的,翦伯怕是来和父亲告别的吧?再不,就是刚参加了什么重要的外事活动,来不及改戏换装了。

父亲把民盟、农工以及从整风到反右的过程叙述了一遍,又把自己从整风到反右的表现讲解了一回。再把前两日在家里召开的“提意见会”的情况介绍了一番。翦伯赞仰闭目,靠在沙发上。神显然不够好,但父亲的每句话,他是听去了。

接着,父亲问:“老翦,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成了政治上的右派?而且,这个右是用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注解的。”

翦伯赞不回答,睛却睁开,望着雪白的天板。

“老兄,我请你来,就是想求得一个答案。没有答案,有个合乎逻辑、合乎事实的解释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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