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议论或提及聂绀弩的家生活。

发，夏繁，秋肃，冬凋，人生也如四季。狱后的聂绀弩其生命年和心理历程都到了秋冬时分。但他的文学之树却无黄叶飘零，声誉也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个时期。蒙冤半生而未登青云之志，但逆境却使聂绀弩光华四，诗作不断，文章不绝，他的诗集、文集陆续版。从刚开始的油印本到后来的香港本，聂绀弩都要送给母亲和我。如《南山草》、《三草》、《中国古典小说论集》等等。每本书的扉页上写着：“赠健生大，绀弩。”、“赠诒和侄女，绀弩”每本赠书，都是托请他的好友陈凤兮送来。

（19）31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的陈凤兮是《北京日报》的老编辑，汕人，华侨，秀丽而优雅，曾过何香凝的秘书。她的丈夫金满城，法国留学生，曾与陈毅“桃园三结义”解放后在人民文学版社任编译，和聂绀弩是同事加好友，（19）57年又一同划为右派。金满城去世后，陈凤兮60岁学筝，70岁练书法，80岁习绘画。如此超凡脱俗、雅趣无穷的人生态度，令聂绀弩欣羡不已，故他们往来密切。聂绀弩每有新作，必请陈凤兮过目。诗作的集结，也渗透着陈凤兮心血。难怪母亲叹：“看着老聂和陈大的往来，就像在看一首诗。”

陈凤兮是聂绀弩的密友。她去聂家一般是在近午时分，聊上一阵，便会从草篮里取自制的沙拉，红菜汤，烤虾或烤猪排，黄油，果酱，切片面包，半瓶“中国红”…让老朋友和自己地同享一顿西餐。

在汤菜的香味和气里，满面笑容的聂绀弩谈兴甚。谈笑间，胃很差的聂绀弩不知不觉地会把东西吃光。在陈凤兮收拾好餐、净饭桌之后，聂绀弩一定和她对奕，下围棋。时间富裕的话，走两盘；时间不多，就下一盘。

（19）82年初，《散宜生诗》由人民文学版社版了。聂绀弩立即托陈凤兮送来诗集。母亲奇怪地问：“老聂怎么送我三本？”陈凤兮笑：“老聂把书递给我的时候，周颖也问：‘你怎么拿三本来？”人家老聂说了：‘送李大一本，小愚同我是难友，要送小愚一本。我狱这么长的时间里，小柴（我的夫）每次陪李大来，都要带上一条鱼给我吃。我吃了他那么多的鱼，就不该送小柴小宁（我的）一本吗？’”我不懂什么叫散宜生？问陈风兮。陈凤兮说：“我也不太懂。可老聂说了，就是要人家看不大懂。散宜生本是西周一个大臣的名字，绀弩借用它，是取‘散’和‘宜’两个字，表明自己的一生的散放状态。”

我觉得聂绀弩是个淡泊名利的人，但不属于张伯驹那文人墨客的散淡从容。他的神和情始终关注着国家、社会。就是押在大牢，也从未放这弃关注。聂绀弩去世之前，给《人民日报》写的一篇杂文是对“盲”现象的议论：担心农民城后土地被荒芜，忧虑城后的农民没有房住。既忧患于生存，更忧患于灵魂——他的诗作所有的真实而刻的品质，源于此。他的愤悱及怨谤，也源于此。《散宜生诗》很快轰动了文坛，文学界兴奋，批评家颂扬。颂扬之语传到聂绀弩耳朵里，他笑笑罢了。

一天，某知名度颇的作家读了诗集后，登门拜访。寒暄了几句，便谈起了“散宜生”遂问：“老聂，拜读大作，佩服之至。不过我还想问问，你是怎么找到乔木，请他作序的？”霎时间急雨骤至，黑云飞扬。

忿极的聂绀弩倚案而立，怒气冲而，厉声切齿：“妈的个B，我的书本来是好好的，就叫那篇序搞坏了！”主人盛怒，令难堪的来客默然而退。聂绀弩愈到晚近，其刚烈之气愈为显扬，他对腐朽、污秽、庸俗的事，有着超乎常人的与愤怒。说句公话，懂诗也写诗的胡乔木是打心儿里欣赏聂绀弩的。

“作者以血和微笑留给我们的一株奇——它的特也许是过去、现在、将来的史诗上独一无二的。”

我截取的《散宜生诗·序》里的这段话，足以说明问题。今天主意识形态的官员大概没有谁能写这样的诗序了。

浩平反以后，分了房结了婚，结束了狼汉生活，人事关系调到了中国电影家协会。故而，他到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虽然惦念，但心里是兴的。1983年的冬天，一个大清早儿，浩突然不请自来。

几句寒暄之后，母亲问：“你今天大老远地跑来，该是有什么事吧？”浩笑笑，老脸上竟泛羞涩，却不开。

“你婚也结了，和苏曼意（即浩新婚妻）过得还好吧？”

“还好，只是从前狼惯了，现在被看起来，还真不习惯哪！”

“那你还有什么要的事情？”

“李大，有件事在办理之前，我必须求得你的谅解。”浩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些局促。

“什么事？”母亲不由得也跟着张起来。

“党。”

“共产党？”

“我的李大，当然是共产党啦。如果是加周颖的国民党（指“民革”）或者是你的那个农工党，我还需要求得什么谅解呢？”

母亲满脸惊诧。

我忍不住大笑，说：“叔，你把发向左分了二十三载（反右前浩发是向右分，自划右第二日始，发向左分）才让人家识得忠心在。”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想惹得他脸红到脖梗儿。

母亲不再说什么了，一个劲儿地转悠，不停地递烟送。

我又接着说：“叔，你知现在的群众私下里，对党的人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