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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寂寞:聂绀弩晚年片断(5/10)

见他有了兴致,我的心绪平稳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放大了:“聂伯伯,后来我发现所谓的三个‘想不到’,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

“你还有更的认识吗?说来我听听。”神里,关切和意。

我说:“有两来自对人的认识。首先,人是不能改造的。罪犯充其量只能到遏制自己,即遏制犯罪本质。换句话说,人不是不想坏事,而是不敢坏事。另外,从前我以为坏人就是坏人,蹲上两年(大牢)便明白一个人坏了,可以再坏,再坏以后,还可以更坏。坏是无底的。”

“举个例,说说看。”

“比如,一些年轻女犯是盗窃罪,即惯偷。劳改队的劳动度大,肚总填不饱。除了在农田里偷些可以外,她们便想方设法找男人‘野合’。搞一次,得一个窝,一个窝也就值五分钱。她们本来坏在偷盗上,现在又多了个卖病。犯人谁不想狱?我们的劳改条例又鼓励密告。对他人有重大检举,自己可获减刑。于是,告密成风。再沾上这一条,人就更坏了。”

聂绀弩笑问:“你告过密吗?”

“我告过,而且后果严重。”

“什么后果?”

“把人给毙了。”

他问得突然,我答得直接,我俩不由自主地被对方的态度所染。聂绀弩忽然发现没有给客人倒沏茶,便起趿拉着鞋,取茶杯、提瓶,找茶叶,并抱歉地说:“对不起,我现在才给你们泡茶。”用不怎么开的泡上两杯绿茶后,他又靠在床背,恢复了原来的姿势。这时的他,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孩。从这一刻开始,我觉双方才是对等的。我说:“聂伯伯,我家环境好,受教育好,从无生活恶习。我不过是个政治犯,更准确地说是个思想犯,但了大牢后,我学会了骂人,学会了打架,学会了偷东西。因为不这样,就活不下去。打架骂人,是犯人之间通的公共语言。我能像原始人那样用拳撕扯扭打;像老泼妇那样当众骂街。偷,专偷吃的,是因为饿。饿是什么?是一关乎生命的本质痛苦。说句不好听的,除了厕所里捞来的,不吃,我什么都吃。你的岁数大,又不劳动,肯定对这痛苦会不,而且,可能还把和朱阿姨带给你的品,分给帮助照料你的年轻犯人吃,对吗?”聂绀弩:“是这样的。”继而,他把话题拉了回来:“你跟我说说那件后果严重的事情。”

我开始了讲述:“最初的几年,我是在苗溪茶场。三十多个新、老反革命女犯挤在二十多平米的监舍。睡在我斜对面的一个眉大的中年妇女,叫张家凤。她生活泼,多才多艺,有一条好嗓儿,会唱许多中外歌曲。兴起来的话,还要讲几句英语。我觉得她是众多女囚中最可的,但是组长警告我说:‘张家凤是个抗拒改造的反改造分,你不要接近她。’很快,我便发现她的神不够正常,自说自唱,神神叨叨的。越是茶采摘的季节,她越是发作。别人一天采茶二十多斤,她的茶篓却是空的。消极怠工,就是抗拒改造,晚上要挨批斗,犯人斗犯人。多数犯人为了表现自己靠拢政府,接受改造,批斗时就掐她的胳膊,扯她的发,煽她耳光,我吓得躲在旮旯,但张家凤却习以为常,甚至面带微笑。组长又告诉我:‘她的态度如此嚣张,是仗着自己军人、军大毕业。打过几次杀威,好些了。她犯罪的起因是被一个首长搞了以后,甩了,从此对共产党怀恨在心。’”

“这样经历的女同志,在建国初期是不罕见的。即使有些年轻女同志被组织安排给了某首长老婆,多数也不幸福。”聂绀弩了一句。“大概是第二年采摘茶的时候,张家凤的旧病复发了,而且很严重。她咒骂的不光是那个曾经玩自己的队首长,也不单是把她送监狱的军事法。她咒骂的是泽东。很多犯人都听见了,大家争先恐后地去揭发。事情汇报上去,事发话下来,说:‘章诒和的文化程度,叫她不要采茶了,拿着纸和笔,跟在张家凤的后面。听到一句反动话,就写下一句。再布置另外几个犯人靠近张家凤劳动,一边采茶,一边用心记下她说的,晚上让她们找人写成揭发材料,作旁证。’当时正是下午四钟的样,从清晨四开始爬上茶山,人已经了一圈儿(即12小时)。我累得要死,腰痛得要命,好像就要断了。一听到这个任务,忙甩下茶篓,心里别提多兴啦。只觉得自己可以从疲力竭中逃来,而不去想想我记录下的材料是嘛用的。我跟了她两个下午,她在咒骂的时候,仍称泽东为主席。她真的疯了——这一,别人不懂,我应该懂。大约过了半年,在‘十一’国庆节之前,张家凤被押走了。9月30日,劳改茶场召开宽严大会。宽大理的样板是我们的那个组长,减刑半年;从严惩治的便是张家凤了,因恶毒攻击伟大领袖而判死刑。宣判后的二十分钟,远传来了两声枪响,数千人的会场如一潭死穿她的同时,仿佛也击中了我。张家凤死了,我觉得是我用笔和纸害死的。”我说不下去了。聂绀弩起把茶杯端给我,说:“喝,喝。”“聂伯伯,你知吗?从抓我的那一刻起,我一直认为自己无罪。但从枪毙张家凤的那一天开始,我便觉得自己真的有罪了。”

“罪不在你,错不在你。”聂绀弩的目光沉郁,仿佛人类的善良、忧患及苦难都随着目光,溢而。他烟的时候,嘴原是闭的。这时却张开了,一青烟冒,随即散开,在空中形成淡薄的雾气。他仰着,看着这飘动的青烟渐渐散去,语调平缓地说:“密告,自古有之,也算个职业了,是由国家机派生来的。国家越是专制,密告的数量就越多,质量也越。人们通常只是去谴责犹大,而放过了残暴的总督。其实,不犹大是否告密,总督迟早也会对耶苏下手。”

“聂伯伯,我在狱中呆了十年,会到对一个囚犯来说,贪生可能是最烈的情。而狱政理的许多法,正是利用了这情。”我们还谈起各自的“犯罪”情况,一对案情,俩人都笑了。原来在我俩的判决书上都有“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制度、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这样的罪状。

我说:“我们的病都是太说话。”我的这句话,聂绀弩有些不受听。气呼呼地说:“祸从——这条古训,中国的老百姓谁敢不牢记在心?他老人家不开则罢,一开,必是雷霆万钧,人落地。我们这个国家什么工作都可以痪,惟独专政机照样运转。而且,人被了帽,被关押,被劳改,被枪毙,可革命照旧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就是我们这个国家最可怕的地方,也算是社会特和特征吧。”聂绀弩停顿片刻,突然提了声音,说:“但是,无论我们怎么坐牢,今天的结果比老人家。”

“你认为,他老人家的结果是什么?”

聂绀弩伸四个手指,说:“四句——败名裂,家破人亡,众叛亲离,等到一切真相被揭开,他还要遗臭万年。”

“聂伯伯,‘文革’中我的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认为——泽东几十年的执政错误给中国的每个家,都制造了灾难和痛苦,别看现在是‘红海洋’,将来会是个悲剧的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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