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的布质旗袍，跟盛开的丛似的。散发着香芬芳的她，温雅又柔。接着，又惊异地发现她的睫比平素长了，也了…这是怎么的？我那时还真的搞不懂。

每上一菜，必换一次盘，包括衬盘、衬碟在内。在刀叉的合、齿的味与轻松的谈中，我渐渐找到了西餐的觉和旧日的情调。在橙黄的烛光里，真有类似梦境的意味。

我把吃西餐的始末与妙，讲给父母听。父亲说：“你太心大意了。一个女能如此办、打扮，肯定是在给自己过生日了。”

“那罗姨为什么事先不说或在举杯时讲呢？”

“仪凤是在回避自己的年龄。”

我又问父亲：“罗姨的生活环境那么优越，怎么她什么都会？粤菜，心，西餐，烧锅炉，玫瑰。”

父亲告诉我：“英德两国的传统贵族，自幼均接受严格的教育及训练，都有治家的格与能力。哪里像你的那些弟同学，生活上的事共产党一律包，两只手除了会化钱，就什么都不会了。”

纵不能惹起某个男人的烈情，但足以引起普遍的喜，罗仪凤就是这一的女。轻盈的态，纯良的品质，对日常事理的稳妥周全的才智，以及由此派生来的大家风范，兼备于一。难怪父亲，章乃，陈铭德、邓季惺夫妇等人，都无一例外地喜她。我也喜罗仪凤，但在我与她已经混得很熟的时候，仍觉自己并不完全了解她。她和自己的母亲拥有一个很大的活动天地，游缙绅，往来鸿儒。但是当她一个人独时，又好像全世界皆与之无关。她与康老一样地善解人意，却很少将自己的事随便告人。我至今不知她从燕京毕业后的几十年，有着怎样的经历？她怎样生活？工作过么？被人过么？——为了能解答这些疑问，我对她说想看看她的影集。罗仪凤快地答应后，一扎后面的书房。

我接过落满尘土的老像册，不禁叫起来：“罗姨，怎么只有一本？”

“我自来就不照相。”她笑着回答。

本想从旧影中对她的过去寻些蛛丝迹，不料竟一无所获。像册里面，绝大分是康同璧的照片，属于罗仪凤的，很少很少。偶尔发现一两张，那也是她与女友的合影。即使这样的照片，她的相貌也是模糊不清，因为总有一副硕大的太镜遮住半拉脸。在所有的照片里，生活十分西化的她，边居然没有一个男。曾听上海小说：“康老不愿意女儿和男人往来，想把女儿永远留在边，好照顾自己。一次，同仁堂的乐家大姑专门来给罗仪凤说媒。没几分钟，康老就把乐大姑撵了大门。老太太惟有对罗隆基是个例外，始终视为贵客。”

我看完影集后，问：“罗姨，你为什么不照相呢？”

她抚着影集的黑封面，叹：“这些相片对留影人，当然是宝贵的。可你想过没有，多少年后一旦落在陌生人手里，那将是个什么情景？恐怕不是当废纸扔纸篓，就是作为废卖掉。想到这样的归宿，即使面前是多的景致，边有多好的朋友，我都不愿意面对镜了。”

“罗姨，一张好照片，可随时欣赏。你现在何必担忧几十年后的事。”我想，罗仪凤不留影的本原因，恐怕是觉得自己并不漂亮。

她摇，说：“像我生活在这样的家，又是一个人，是必须学会预算生活的。”

罗宅有一看着大气、坐着舒坦的英国沙发，而且被保养得很好。当那位上海小要搬离康家的时候，罗仪凤毫不犹疑地把沙发送给了她。我问：“这么好的东西，你也可以用，嘛要送给别人？”

罗仪凤说：“我的小愚，你还年轻啊！许多事要提前安排，不能等老了以后再说。特别是那些视为珍贵之的东西，一定要由自己亲手理，不要等到以后由别人来收拾。我说的‘别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儿孙和亲戚。”

“淡生涯一味谁参透？”在我懂得她所持的这个观后，才渐渐懂得她的行事及派。罗仪凤给自己立的事规则，犹如提前执行遗嘱一样，很有些残酷。别说我接受不了，就是一向欣赏西方人生活原则的父亲和罗隆基，恐怕也办不到。然而，当我历尽坎坷、不再年轻、并也了孤家寡人的时候，对她的观和行为，不但地理解了，也彻底地接受了。

罗仪凤香。

她对我说过：“香好，就连装它的瓶，也是的。”由于都知她的这个喜好，所以从她读燕京开始，人们在送她礼品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上等香。她把最好的香作为藏品，装一个木箱。“文革”爆发，这个木箱再没有打开过，就是说，她把香“戒”了：不搽，不闻，不看。

后来，她把箱送到我家，对母亲说：“这里面都是最好的香，有的比黄金还贵。你有两个女儿，她们可以用。”

母亲执意不收。

罗仪凤想了想，说：“算我寄放在这里，总可以吧？”

母亲答应了。那么喜香的她，自己竟一瓶不留。从此，她不提木箱的事，直到死。

罗仪凤喜鞋。

我一直以为在她的服饰穿里，最讲究的分就是脚下的一双鞋。她穿鞋要衣服，季节，场合，情绪。一句话，把鞋穿到了审的境界。所以，她的鞋既是用品，也是藏品。红卫兵抄家、破“四旧”的时候，她不知该如何置，又舍不得把它们丢掉。

情急之下，她把我的夫找来，急切切地说：“红卫兵在‘勒令’中，只规定不许穿跟鞋。你看，咱们是不是可以用锯把所有的鞋跟儿都锯掉？”夫听后，同意了。

夜人静，罗仪凤把鞋统统翻来，几乎堆成一座小山。她又找了锯。先是夫一个人锯，后来是两人一起对拉。十几分钟，却连一只鞋的后跟儿也没锯掉。罗仪凤累得满大汗，急得满脸通红。北大理系毕业的夫观察发现：罗仪凤的鞋均为货，别看后跟儿纤巧如一弯细月，可内里都有优质钢条支撑。他着汗说：“国产锯怎么对付得了钢？罗姨，我们这样个通宵，也锯不了几双鞋。”

罗仪凤坐在地板上，瞧着那些八方买来、四季穿着、一心收藏的鞋，什么话也说不来。最后，她屈从了现实，放弃了审，把鞋扔了。一双未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