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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贵族:康同璧母女之印象(3/10)

是母亲。她兴冲冲地说:“他们要真的成了,那敢情好。老罗的生活有人照料,仪凤的未来也有了归宿。再说,他们是般的。仪凤的、学识、教养,情哪比不过老罗?”

“李大(母亲姓李名健生)说得对。”赵君迈附和:“我见过罗仪凤写给努生的信,全是用英文书写。句式、修辞、包括语调,都是那么地简洁明净、蓄优。一般的英国人,也写不那么考究的书面语言。别看努生总夸自己的英文如何如何,依我看无论是说、还是写,他都不是罗仪凤的对手。”

“老罗为什么把情书拿给外人看呢?”母亲的问话,显然是对罗隆基的这个举动有所不满。

“李大,你不要误会。”赵君迈赶忙解释:“这不是努生有意公开情书,而是震惊于仪凤的文字表达平。他挑一封信让我欣赏。我一边读信,他就一边叹:‘我的这个妹妹写信的气,不仅是彻底的西化,而且还是贵族化的。我搞不明白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本事?’”

而父亲的归结是:“这两人都是在恋。不过,罗隆基用的是情,罗仪凤用的是心。至于结局嘛,恐怕主要取决于努生了。”

在给第一批右派摘帽的时候,为安抚父亲和罗隆基,上边组织他们南下参观。父亲参观的线路是江浙;罗隆基走的是湘赣。而与罗隆基相伴的人,是康同璧母女。

在车厢里,父亲悄悄对母亲说:“看来,中央统战很掌握、也很会利用罗隆基与康氏母女的特殊关系呀。”

此行愉而惬意。加之情的注,无论罗隆基还是罗仪凤,无不显现充沛的力量。他们返京后,在我家聚会了一次。父母发现材消瘦的罗仪凤竟丰满了一些,俩人暗自兴。

经过一段时光,罗仪凤以为到了收获情的季节。她在给罗隆基送去的生日糕上,亲手用油绘制两颗并列的心。心是红的,丘比特箭从中穿过。此外,还有,有信。罗隆基接到生日礼,大惊失。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便向父亲求救。

父亲责怪罗隆基不该大献殷勤,说:“你半辈的罗曼克,有一书厚。但现在的你是个右派,而人家名门,至今未婚,如今能袒心曲,已是极果敢、极严肃的举动。如果讲般的话,罗仪凤实在是得过你,就看你有无诚意了。再说,选择妻,主要在于心地好,其余的都无关要。”

罗隆基说:“我们只能是互称兄妹,而不可结为夫妻。”

父亲问:“你主动接近她,现在又回绝她。努生,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罗隆基支吾半天,说不一条理由。

“你是嫌人家老了,也不够漂亮吧?”父亲的话,让罗隆基哑无言。

后来,尽他们二人的关系再没有向婚姻之途发展,毕竟罗仪凤是康有为的后代,对罗隆基仍以礼相待。每逢端午、中秋或重,父母都会收到罗仪凤自制的糕。有时,母亲打电话问罗隆基如何过节。

罗隆基答:“幸有妹妹送来心,方知今夕为何夕。”

如果说,恋对罗隆基是享受的话,那么,恋对罗仪凤,就是消耗。消耗了许多的时间,许多的心力,许多的情。而中年的女人,怕的就是消耗。不久,罗仪凤得知罗隆基在与自己继续保持往来的同时,陷了另一场恋。那个女人虽说不是燕京毕业,也不通英语,但是通打牌,擅长舞,活泼漂亮,颇风韵。她与罗隆基从牌桌搭档、舞场搭档关系开始,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为了她,罗隆基还与其兄(时为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大闹一场,甚至闹到周恩来那里。这,对罗仪凤是致命的一击。我知,罗仪凤无论怎样地倾心罗隆基,也决不会跑到公众场合去充任什么牌友或舞伴的。

1963年秋,我被分到四川省川剧团艺术室工作。罗仪凤陪伴全国政协委员的母亲来成都视察。在锦江宾馆,趁着母亲睡觉,她一连几个小时在述说这件事。

“小愚,如果他(指罗隆基)向我求婚,我也是决不嫁的。”她用沉的声音说了这样一句话。

“罗姨,为什么?”

“我嫌他脏,肮脏。”她语调平静,嘴角却在颤抖。显然,在这平静的语调里,蕴涵着无比的怨恨。

我发现她一下老了。

罗仪凤是何等的聪颖,当知罗隆基的浪漫天及过去之。但她仍投其中,往而不返。之所以如此,大概是要给自己日趋枯涸的人生,编织一个最后的幻像,一个幸福又奇魅的幻像。罗仪凤曾经将这次令她心碎的情经历用文字写了来,以倾吐内心的痛苦与不平。写完以后,却始终未示于人。“问世间,情是何?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元好问的这首《摸鱼儿》,替天下为情所苦所累者发了永恒的追诘。看来,比死亡还神秘的,真的就是情了。这场锥心刺骨的恋从明亮的粉红开始,到黯淡的灰黑结束。而从开始到结束,罗仪凤一直瞒着她的母亲。在情生活中能持久地保持这样一虔心、凝韧、隐忍的态度,一般女是办不到的。储安平曾说:“贤良、宽恕及自之中尽心与克制,是当今世界上最好的妻的品行。”罗仪凤的上就有这品行,只是应了父亲的那句话:“努生无慧,也无福份哇!”

两年后,罗隆基突发心脏病死在了家中。

消息传,康同璧立即给父亲打电话,问:“罗先生猝然而去,我和女儿夜不能寐,悲痛又震惊。我要写副挽联,以表达哀思。不知写好后,该送至何?”

父亲说:“老人家,你一个字也不要写,努生是右派。据我所知,对他的死民盟中央是不举行任何仪式的。”

“怎么可以这样?一个普通人走了,也是要丧事的。章先生,我们是不是可以问问统战。”康同璧的情绪有些激扬。

不知如何作答的父亲,挂断了电话。

老太太哪里晓得:给民盟中央拿主意的,正是统战

我在四川省川剧团的几年,备受打击和歧视。说在艺术室工作,实际上派给我的活儿是白天幻灯,晚上打字幕。我不敢把自己工作的真实情况告诉家里,怕父亲伤心母亲落泪,却很自然地想到了康氏母女,贸然地给康家写信,诉说满腹的委屈和愤怒。因为在我的直觉中,她俩是最可信赖的。直到“文革”前夕,我们始终保持着书信往来。康家的复信,显然是由人代笔。但信中表现的悲悯、温良与仁,则发自康氏母女的内心。(19)64年底,临近圣诞节了。罗仪凤随信寄给我一个极其的金鱼书签,它用工笔绘制而成,形态乖巧,泽艳丽。信上说:“这条鱼灵动又快乐,它就是我们中的你。”我捧着它,看着它,不释手,又泫然泣。

文化大革命时期,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康家。这使我对康同璧母女,有了较为的往来和了解。从(19)66年的8月开始,我家就经历着无日夜之分的抄家和洗劫。整座四合院被红卫兵、造反派占领,全家人被驱赶到挨大门的传达室和警卫室。

(19)67年季的一个夜,父母和我已经睡下。突然,暴烈的叫骂声、撞击声把我们惊醒。当父母和我从木板床上刚翻坐起,一群红卫兵已用脚踹开了门。打的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如果不闹革命的话,该在中学读书。他在问完“谁是章伯钧?”这样一句话以后,就命令大家动手抄家。

我家经过无数次的抄家,只剩下板床,木凳,棉被之类。所以,这次洗劫对他们来说,收获实在太小,太小。这个打的,看见我们的手腕上还有表。于是,把表“洗”了。其中包括父亲送给母亲的“凡陀”父亲送给的“劳力士”以及他自己的“欧米茄”他们走后,母亲发现晚饭后放在桌上的一块冰糖,也被红卫兵“洗”了。

翌日,吃过早饭。神严肃的父亲对母亲说:“健生,这个家太不安全。让小愚到外面去住吧。”

母亲同意了。我不同意,说:“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父亲说:“你白天和我们在一起,只是不要在家过夜,太危险。”

“爸,你让我住到哪儿去?再说,谁有胆量让章伯钧的女儿住在自己家里呢?”

父亲想了想,说:“现在,我们只有找真正的保皇党了。”

母亲怪:“事情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开玩笑。”

“哪里是在开玩笑,我说的保皇党是指康同璧。听说,她的住所至今还没有外人搬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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