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1月，储安平被上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资产阶级右派分的帽。人也从《光明日报》回九三中央。

那时，我正痴迷于李少和他的京剧《野猪林》、昆曲《夜奔》。

“龙泉血泪洒征袍，

恨天涯一落；

专心投浒，

回首望天朝。

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良夜迢迢，

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

实指望，封侯万里班超；

到如今，了叛国黄巾，背主黄巢——”

声音清越，动作飘逸，一座空舞台充满了凄楚悲凉。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这个扮相俊朗，人生命运直起直落，起落之间没有圆，没有缓冲与下坡，极峭极的林冲，就是我们的储安平了。

父亲和储安平一别，就是三年。这三年，中国在三面红旗的指引下，了大饥荒。一日，也是右派夫妻的《新民报》老板陈铭德、邓季惺夫妇来家闲坐。大家自然而然地谈起吃喝来。父亲说，自己如今每月有一斤猪，二斤；母亲说，她每月有一斤白糖，二斤黄豆。

一四川话的邓季惺告诉父母：“你们两个晓不晓得？现在的说法，者被称作，糖豆者叫糖豆。”并指着父亲说：“你是右派当中唯一的类。李大（即母亲）、我和铭德都在‘糖豆’之列。”

她的话，让父亲听得哈哈大笑。

聊了一阵，父亲大概觉得陈邓二人对新闻界有所了解，便问邓季惺：“你可知储安平的近况？”

邓季惺说：“我们没有他的一消息。”她的睛一亮，说：“许德珩不就住在你家的旁边，不百米。你如问他，定知详情。若自己不便面，来个迂回，让李大去问劳君展（许德珩夫人），不也可以了吗？”

父亲摇摇。在我的记忆中，章、许两家似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但我至今也不知内中有什么原因。邓季惺答应父亲，再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储安平的近况。等了数日，没有回音。

一天清早，父亲又提起储安平，对母亲说：“既然打听不到老储的近况，健生，你去看看他吧！”

母亲立刻去地安门品店偷偷买了些级糖果、饼。因怕洪秘书看见后密告，便藏在父亲的书柜内，和明版书放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去了。储安平的家已从阜内大街搬到了棉胡同。

父亲一直在客厅呆坐，连书都看不，等着母亲带回消息。母亲回来，父亲见她一脸的平静，他的心才稍稍放下。

母亲去卫生间洗脸洗手，父亲地跟在后面，问：“你看到人了吗？情况怎么样？”

母亲去卧室更衣，父亲还是地尾随于后，忙不迭问：“他怎么样了？家里的人还好吧？”父亲像个孩一样，母亲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安稳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母亲才说端详：“储安平开门，发现是我的时候，居然兴得不知所措。拿家里最好的绿茶，请我喝。一再问伯老好不好？怎么样？我说，伯钧在所有朋友里面最惦记的是你，也最对不住你。他早就想来看你，只怕再连累你，所以先让我来探望。储安平听了这话，很动。他说，谢谢伯老的关心，自上帽以来，与民盟的人、和‘光明’的人，再无联系。他也不想看那些人的嘴脸。”

“他现在的生活情况呢？”

“我问老储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说，还好。虽然工资降了很多，但现在的日过得简单，没有太大的开销，自己也节俭惯了。谈起日常生活，老储说：‘李大，我带你看一样东西。’说完领着我了北屋，来到院的东边。原来这里盖了个小羊圈，养了些羊。有两只是母的。”

说到这里，父亲听不下去了。他起，望着窗外，不禁叹：“共产党不给他一事情！”

“共产党给你事情了吗？”母亲反问了一句，

父亲的情绪猛地激烈起来。他用拳狠狠拍击沙发的扶手，喊着：“我是老了，可安平还不到50岁！”

客厅蓦然无声，谁也不说一句。

没过几天，储安平自己来了，算是回访吧。他登门的时间很早，是提着一个橄榄绿、腰型的铝质筒饭盒来的。

“老储，你好吗？”父亲大喜，握着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且将他从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

“我很好。伯老，你呢？”

他们寒暄过后，储安平一面请母亲赶快拿个锅来，一面对父亲说：“这是我拂晓时分挤的羊，特别新鲜，特意请伯老和李大尝尝。”

父亲见储安平气不错，双仍有光泽闪动。

“你现在每天些什么？”父亲问。

“两件事，读书，喂羊。”

父亲笑着说：“好。这样可以‘养吾浩然之气’呀。”

“伯老，你现在不也有条件养浩然之气吗？”

“不，养浩然之气，一是需要有富裕的时间，这个，我有。二是需要悠闲的心境，这个，我大概是不会有了。”

“为什么？”储安平问。

“我的心境是无法平复的。反右之于我，决非是一人生失意、退无路的遗憾，而是从此有二十万个右派（那时父亲以为右派有二十余万）的家命，压在了我的心上。”

储安平劝：“伯老，你千万不能这样想哇。谁都明白，事情的责任在中共。你自己的要。”

母亲端上腾腾的羊。这极好，随着腾腾气飘溢而的芳香，令人想起草青芽、山岚白和晨光熹微。为了助兴，母亲还烤了两片义利白脱面包。

父亲连喝了两，说：“很好喝！不仅新鲜，气味也是好的。我喝羊，还是生平第一遭，谢谢你。”

父亲的赞，令储安平非常欣。母亲也说好喝。

在我看来，储安平的这个举动一如他在三十年前，从西湖装了一袋桃，寄给徐志。实在是太有诗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