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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片落叶偶尔chui在一起:储安平与父(10/10)

怖。天安门前、金桥畔的宗教式的朝见,是泽东梦想了很久而最终得以实现的现实。坐在家中的父亲得到这些消息,摇哀叹:“今天看来,我是把共产党估计了,把泽东的野心估计低了。原来仍不过是陈涉吴广,太平天国,是一个农民党闹了一场李自城北京。面对党首的严重又明显的错误,千百万的党员竟无人来反对;庞大的系统,竟然找不到一个规则和办法,去有效的遏止。共产党在政党质和成分上的问题,显无遗。老自己也真的成了皇上,‘皇上犹天,生秋杀,无所不可。’他犯的错误,如果其下属连想也不敢想的话,那么他制造的一切,在生前是难以纠正的。这场革命,可谓毒痛天下。不说祸延百年,至少也是五十年。老大概是疯了。”

学医的母亲则讲:“他肯定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8月24日,红卫兵闯了家门。东西是能砸烂的,都砸烂;能拿走的,都拿走。人是吃尽了苦,受尽了侮辱。当父母被关在小屋,吃着甩在地上的窝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打听朋友的情况。黄绍竑自缢亡,章乃惨遭毒打,刘王立明、叶笃义、刘清扬关秦城监狱等消息,一件件传来。其中惟独没有储安平的下落,父亲焦忧万分。

后来,只是听说他一遍遍地挨打,家里抄来抄去,破败不堪,更无人相扶相助。他实在受不了了,便逃到九三中央,请求组织收留。获此消息,父亲大不妙,因为农工党中央对收留的右派,就有半夜毒打的事情发生。父亲估计九三对储安平,也绝无仁慈可言。

大约是9月上旬的一天拂晓,晨星尚未隐去。忽然,有人轻轻地了两下电铃。父母从这有礼貌、且带着胆怯的铃声中揣测,来者可能是朋友,而不是驻家中,夜间外鬼混拂晓回来的红卫兵。母亲开门,来者是李如苍,且神慌张。

李如苍见到父母铺在地上的被褥和凌的杂圈有些

父亲急问:“如苍,红卫兵也去你家了?”

他来不及回答,便说:“伯老,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

小屋的气氛,骤然张。

父亲用试探的气,怯生生:“是不是老储了事?”

李如苍,说:“我每天五多钟起床,必门,沿着什刹海转一转。今天也是这样。可是我刚要开门,便发现脚跟前有一张纸条。好像是有人从门来的。”说罢,遂从白衬衫的袋里,掏咖啡小本递给父亲。小本是1950年第一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发给每位委员的《全国委员会手册》。父亲把小手册打开,夹在当中的一张小纸条。

纸条洁净,为白,有二指宽大小,是对折起来的。父亲双手打开字条,那上面写的是:“如苍兄,我走了。储”用钢笔写的,未署日期,字不潦草。

李如苍问:“伯老,你看他能走到哪里去呢?又有谁敢收留他呢?”

“你收好。”父亲把字条还给李如苍,痴立于窗

以巾拭泪的母亲,哽咽:“我们在这里挂念,他却不知飘零何所?听说溥雪斋离家走时,上还带了十斤粮票,七块钱。他带了什么?”

屋外,一片浅粉红,开始败落。偶有小鸟飞来飞去。而屋里的人,个个心如秋千,摆不止。我想:以一个字条和朋友告别的储安平,此时或许会在天边咏唱他的《自语》诗。

说,这是自己的愿,不是勉

帮她的忙,为她提只箱;

或者问一问天会不会下雨,

路上有没有风狼。

但要是她真的说了这话:

“谢谢你,用不着先生——

这样关切,这样忙,”

怕我又会像挨近了绝崖般,

一万分的失神,一万分的慌张。——

父亲真的是“一万分的失神”半晌才说一句话:“如苍,他不是走,而是去死。”

“那字条是什么意思?”

“那字条是向你我诀别。”

李如苍听了这话,真是“一万分的慌张”急匆匆:“他是不是昨天半夜把字条从门来后,就投了什刹海?”

父亲仿佛从迷惑中猛醒过来,走到李如苍跟前,说:“快,快回去,守着什刹海。如苍,死也要见尸呀!”说罢,父亲已是老泪纵横。

李如苍收好字条,了家门。他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低声问:“伯老,要不要把字条的事,告诉九三或民盟?”

“不!”父亲表情冷峻,气决绝:“人活着的时候,他们都不;现在,还会吗?再说,民主党派还有能力吗?”

“那么,要不要告诉街、派所或公安局?”

“不!”父亲依旧是冷峻的表情,决绝的气:“共产党,你不要它,他也会的。”

李如苍走了,在什刹海守了七天七夜。每天晚上,他便偷偷跑到东吉祥胡同10号,对父亲重复着一句同样的话:没有见到储安平。

父亲如槁,心如灰。而在他内心,是很钦佩叹羡储安平的。

“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父亲始终确信他的死,并说:“储安平不能容忍自己适应役,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死亡在他看起来像是得救,他是被共产党制造的恐怖吓坏了。所以,不但要用这样的方式结束痛苦,他还要用这样的方式,保持自己的卓越和尊严。再说,储安平已没有什么事可,只有灭生命的残焰。”

许久,父亲枯瘦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说:“我的小愚儿,你的老爸爸也早已是无事可了。”我一父亲的怀里,大哭。

储安平之死,是我在1966年冬季从成都偷跑回家后,由父母亲讲述的。听着,听着,我的灵魂仿佛已飘外,和亡者站到了一起。

我独自来到后面的院。偌大的院,到是残砖碎瓦,败叶枯枝,只有那株尾松依旧立。走在曲折的小径,便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的储安平:面白,修,丰仪。但是,我却无论如何想象不储安平的死境。四顾无援、遍鳞伤的他,会不会像个苦僧,独坐边?在参透了世人心,生死荣辱,断绝一切尘念之后,用手抹去不知何时下的凉凉的一滴泪,投向了的湖,河,塘,井或海?心静如地离开了人间。总之,他的死是最后的修炼。他的死法与有关[14]。绝世的庄严,是在权力加暴力的双重威胁的背景下行的。因而,顽中也有脆弱。但他赴死的动因,决非像某些人袋里揣着手书“主席万岁”的字条,以死澄清其非罪或以死自明其忠忱。我是同意父亲看法的:死之于他是摧折,也是解放;是展示意志的方式,也是证明其存在和力量的方法。通过“死亡”的镜,我欣赏到生命的另一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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