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上了他的脚他的他的全。后来他什么也不再知，他只知他正和他的同族向着一切有人的地方奔跑，在这奔跑中他觉得他并不比谁差。他愿意用这奔跑换回他在竹西、司猗纹、庄绍俭、眉眉、庄晨乃至所有人前那所有的遗憾和不中用。

庄坦死了，死在一只小锅前，锅里是竹西煮的五香生米。可能那是某个病人就诊时趁竹西不备她提包的，可能还不到半公斤。但当时病人就用这被称为油料作的国家统购资，作为珍奇来换取医生对自己的特殊关照，有时那关照真能使你起死回生。这别人的“起死回生”却完结了庄坦的寿，好像一个稽公式的转换。北京人说“杠着”的，这“杠着”就包括了一个转换着的稽公式。比如你刚买辆新车刚上街就被人撞了个一塌糊涂——“杠着”；比如你就要被提升了另一个人却替了你——“杠着”“杠着”不仅稽还有着一大祸临的味。

司猗纹、竹西和眉眉几乎同时听见厨房里的那个意外的声响，她们先后脚奔向厨房，又先后脚看见躺在地上的庄坦。竹西试了他的脉搏，扒开帘观察了他的瞳孔，并伏贴耳地听了他的心脏。一切迹象都告诉她，庄坦现在是个死人，就像她在病房、在手术台见到的一切死人那样，他已不再备活人所备的一切，变成了一个死人的一切备。竹西没有声张，她还是抱起这尚在温中的庄坦，喊眉眉推过他白天还骑过的那辆“飞鸽大链盒”让司猗纹抱住，她让他像个活人那样坐在车后架上，由她把他推院门。她愿意让全院包括司猗纹和眉眉在内，都相信她们推走的是一个活人，一个经过急救就能自己再走回响勺胡同、走这个院的活人。

在街上竹西吩咐眉眉推车，她扶住庄坦的腰，司猗纹戗着背。三个女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庄坦推了附近一家不备抢救条件的小医院。竹西明知这抢救的无济于事，但她愿意让另一个人来向全家宣布庄坦的离去。

一位严肃的大夫在庄坦上又重复了竹西在厨房就重复过的动作，然后严肃地告诉死者亲属：“他死了。看来是死于心脏病的发作。”

“您是说他…”竹西代司猗纹问大夫。这时她脸上才显并不过分的惊愕。

“死了。脉搏、血压、心都没了。他死前受过什么刺激没有？”大夫问。

竹西和司猗纹相互看看，摇着。

“当然，也不一定非受过刺激不可。刺激往往是这病猝死的主要诱因。”大夫说。

竹西和司猗纹不约而同地下泪。眉眉从大夫的宣布里得知她们推来的舅舅是个死舅舅，她显了恐惧。也许她恐惧的不是那死的本，她恐惧是因为她初次觉到生和死的界限是那么细小，细小到只在于一呼。那呼的消散使她觉死是那么轻易，她为这轻易而恐惧着，她大声哭起来，她是多么容易地对她的舅舅生了恐惧。虽然她不了解舅舅的存在对司猗纹、对竹西乃至对她自己究竟有什么意义，但她知，舅舅比她们三个人都可怜。也许她还想到厨房，他的死就联系着她经常的那间厨房和那只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的钢锅。厨房和小锅迫使她更到他的可怜，虽然她永远也不知那大夫所谓的刺激就是那正在锅里的煎煮。她哭得比司猗纹她们婆媳俩都伤心。

竹西最先发现这里并不是她们表演极大悲痛的地，她劝住了司猗纹和眉眉。她最不愿意看病人家属在她面前的这过分表演，虽然那表演大多是人间的真诚。

庄坦没再回家，他从医院直接去了火葬场。临走前司猗纹亲手在他腰间系了一条白棉布，她叫他为她着孝走，为她提前送终。

庄家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白事。当一切都归于平静，竹西有暇想起了那天晚上大夫提到的刺激。那个晚上当她第一个奔厨房，第一个发现附在庄坦上那些粉红小东西时，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大夫说的那个刺激。她常常回忆那晚的一切细节，回忆使她信那一锅别人里的国家统购资对于庄坦却并非如此，它们联系着那个星期日她对母鼠的切割，原来她小心翼翼地像剖析球那样从母鼠里剖的那堆小东西，就是庄坦前的这一小锅国家统购资。它们是那么相像，庄坦对它们的发现比她要早得多——他那次无休止的呕吐…

但是这一切无法引起竹西更大的悲痛和更大的后悔，人类觉的不同是一无法克服的天。人们觉的差异何止是几个小小的鼠类的胎儿？一只突然塘的青蛙可能把人吓得致死，而有些孩和医生就是用青蛙来游戏的。孩们到它可是因为它会会叫，医生对它们的是因为它们就是人类的缩影，是人的缩影又没有人类那份柔的自怜和动不动的大喊大叫。还有人类对于蛇、蟑螂、蚂蚱、蝎里虎…世间生的一切一切都有不同觉，就连响雷、闪电、黑胡同、穿堂风也不例外。那大庆大典之夜蓬壮观的礼，那电影片的光芒四给予人的觉都不尽相同。眉眉小时候就最害怕那电影片的光芒四，每逢爸和妈带她看电影，她都把埋在爸或妈的怀里，躲过那光芒四的片。这使爸和妈很不好意思，惟恐引起周围观众在政治上对他们的猜疑。过后他们鼓励她开导她，从放金光的意义讲到为什么非要放金光不可，而她又应该用什么样的豪迈去迎接那豪迈的金光。然而每一次金光四的开始还是引起眉眉对那放的恐惧。这就是人类觉的差异吧。

竹西用人类觉的差异使自己在悲痛中得到平静。她更多地回味她对于他的那些无愧：她慷慨地容忍过他那常人难以容忍的“嗝儿”那何止是容忍，那是人间最慷慨的慷慨。是她的慷慨才使庄坦的一生有过男人的那辉煌和霸气。不知为什么，竹西想到了霸气这个形容词。霸气好像有霸占的味，她愿意用庄坦曾经霸占过她来作为对庄坦在天之灵的褒奖。“霸占”那是对一个最男人气概的男人的形容了，她愿意庄坦的在天之灵听见她对他这发自心灵的褒奖。

她平息了内心的悲痛，略过那一切细节的澄清。生活是不能澄清的不像上那错落有致的屋，不像那一条条严整规矩的胡同。生活更像胡同灰墙背后的院落院落里每一扇门窗每一窗帘的隙，隙之中那人所不见的五颜六。没有哪一样是必然也许哪一样都是必然。她找到了心理的平衡准备着新的开始。

司猗纹每逢思念庄坦，总是带有几分无可名状的抱怨，尽她永远也不理解大夫说的刺激意味着什么。难那刺激会是那只小钢锅，会是竹西那一把来路不明的生米？可她还是抱怨这锅和这锅内的煎煮，这使她必然想到那来路不明的生米正联系着竹西，而那晚对这“来路不明”的煎煮又联系着眉眉，她不知那天眉眉为什么忽略了这厨房的活儿。竹西让你坐锅煎煮，这煎煮就属于你，这本该是个善始善终的过程，是眉眉对那锅的疏忽才导致儿庄坦亲临厨房倒在厨房的事件。如果那时儿正好躺在床上呢他就不可能现那个致命的摔倒。最后她还是把庄坦的摔倒、竹西的那一把“来路不明”以及眉眉对那锅的疏忽联在了一起。对于竹西，她只是暗中联系一下，或者趁竹西上班对着里屋来个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

“简直像从育婴堂捡来的，就稀罕那两把生米！”

“简直跟穷要饭的一样！”

对于眉眉，司猗纹用不着自言自语，每当庄坦的死开始在她心中翻腾时，她就随时随地叫过眉眉一遍遍地重复着对她的问话。她努力回味着事的那天，她也觉到眉眉那天的神不守舍了，她想起中午焖饭时她就煳过锅。

“眉眉，那天晚上你舅舅去厨房的时候你在哪儿？”司猗纹问。

“我在里屋。”眉眉答。

“你在里屋什么？”

“舅妈正在给我洗。”

“是你要洗，还是舅妈要给你洗？”

“是舅妈要给我洗，她买了洗发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