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合院里现得尤为典型。

新人住院里，自然也要毫不例外地参加早请示。罗大妈发现来人对于枣树下的仪式并不心，便以主任份主动去通知他。

“这不合适。”叶龙北用他那而瘦的竖在西屋门说。

“这是院里的规矩，你怎么说不合适？哪个院里不？”罗大妈对于叶龙北的回答到极大的意外。她愤慨着，涨红着脸，看着脚下叶龙北那涨红着脸的。

司猗纹也听见了这听来新鲜的回答，早已站在罗大妈后：“这不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不是这么个问题，是革命群众起码的觉悟。”

叶龙北发现罗大妈后又现了新人，立刻目测她们之间的区别，他猜司猗纹不属于罗大妈那个阶层。这个白净的、嘴鲜艳的老女人站在这个黑脸大脚老女人后助威，显然是以表现为目的。他决定把光绕过司猗纹，停留在罗大妈上。

“这不合适。”叶龙北只重复着一句话。

当司猗纹开始追问这不合适到底意味着什么时，叶龙北早已转屋，并且关上了西屋那单扇旧风门。司猗纹又看见了门边拉手的周围因了手的磕碰现的凹陷，那凹陷着松木的纹理。她想到了姑爸那手那指甲，这使她更加觉叶龙北那光对她的藐视远远胜过了姑爸——姑爸对她有时也有藐视的光，可那光从不绕过她，那是两个女人之间的直视，人的光只要彼此直视，双方就是平等的。

后来罗大妈终于从侧面清了叶龙北那“不合适”的确切义。原来历史的现行的原因使他不便于参加早晨那仪式，可他又不属于人类那百分之五的圈之内。现时他属于暂时脱离棚、被单位一时忘却的那人。目前运动越是复杂化，被单位忘掉的人就越多。这些人可以到医院开个假证明养病，可以借故去外地长期探亲，还可以觅个僻静的小院蜗居起来。

叶龙北的蜗屋果然给自己带来些许优越，比如他可以不和人说话，只和说话和树说话，和门槛和天气说话。他可以节约着自己的光自己的心思，使它们只为了一个极单纯的目的去观察去思想——针线活儿的针脚怎样才能一般大，糠、米应该去什么地方买，甚至晚上喝几杯才能不起夜，这样可以免却和所有人一样到胡同公共厕所去“倒盆”在他看来端盆和人碰面这件事是人间最大的难堪，它已经胜过了剃、坐气式、挨批斗。

叶龙北坐着自己的朱面板凳，把两条瘦长别个“麻”在院里和说话。

“哎哎，我说你，怎么回事？”他在指责一只黑母。那黑母显然对吃喝有些霸，独自贪婪地吞着盘中餐，还蛮横地阻挡着别“人”“你不听是吧？好，你等着。”叶龙北显些激动，仿佛就要对那黑采取措施，但他只是坐着不动。

“你也不要退缩嘛。”他又在指责被挤饭盆的那只白了“也要勇敢一些嘛。坐等是要倒霉的。似不似？”他把“是不是”说成“似不似”他用问的气去鼓动那只怯懦的白，白受了鼓动，果然伺准时机迈开大步冲向了那饭盆。它吃起来，吃得很勇猛。

“这就对了嘛，似不似？”叶龙北说。

眉眉真正地注意叶龙北，不是那天她从姨婆家回来冲院时与他的首次见面，也不是因了南屋和北屋对叶龙北的观察品评。她注意他是因为他和的。她觉得世上有人，有树，有房有烟，就应该有这。这不知为什么能使她想起童年，想起远在异地的爸妈，虽然她的童年她的爸妈谁也没有养过。这还使她突然觉得她的十三岁完成得太单调——她十三岁了。就好像大家总在说着“行”“是”却没有一个人说“不行”“不是”她猜想着有一天当你说“是”时有人却说“不是”当你说“可以”时有人却说“不可以”时世界该是什么样。现在叶龙北和他那的洽，就是对这院的一不洽，就是他们共同对这院整日发表着“不是”“不行”的声明。

眉眉对这瘦个的男人一面生些惧怕，一面又觉得她和他就像有着一无法抹去的内在联系。有时她忽然觉得这觉近乎一放肆，她应该为这放肆到惭愧。为了这惭愧，早请示时她应该面对那张印铁去请罪，从她率领的这个仪式中求得一份饶恕。她真地这样了，但当那仪式结束，枣树下又成了那男人和他的黑白的世界时，仪式上的一切便淡漠下去。于是，当叶龙北开始了和的对话，眉眉终于没在他的前。那没的理由常常使她自己也到荒唐：不该添煤时她偏要一趟厨房；为了在树下晾晒什么，昨天刚洗过的手绢她也要再把它晾起来。

“哎哎，你又不像话了，怎么能这样？”叶龙北对说。

眉眉看见一只黑正在奔啄一只白，它追赶着它，一定要把它驱逐群。白逃窜着惊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