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我不知我是被什么惊醒的。我相信一个人的成长就是在他夜被惊醒的那一时刻。我的生命惊醒着我的生命，这惊醒使我亲看见我的成长——那的确是所能看见、全心所能受到的一成长，如同茁壮的玉米在夜间的节，披挂着珠的咔咔作响的节，一个过程现了或者说一个过程完成了。

我常常在这惊醒之后睡得更安稳，就好像没有惊醒便不可能有安睡。在安然的睡梦中我走在华灯初上的林上，那橘黄的令人心醉神迷的灯光把一团团中国槐密的树冠照耀成微醺的金红，我为什么不能到树梢上去走？眉眉，我知你早就幻想在树梢上行走你连飞都会。

一儿不错苏眉，我早就这么想。

我一直在追寻你初次被惊醒的那一夜，眉眉，一直在追寻你最初的在树梢上走的幻想。虽然你早就离我而去，但我总在追赶你就像追赶我自己，也许有一天我能够追上我。

在梦里我实现了我的行走，一带着弹的被夜空所附着的走，令我不知是我在走路还是路在走我，那也许是路在走我，路走着我。

胡同里是很少有树的，也许因那胡同的分布本就像被光照耀着的树叶的叶脉。当我心情好的时候我像欣赏光下的叶脉一样为胡同动情；当我心情坏时我觉得盘错在首都的那一片片胡同就好像一挂挂腻的灰使我不愿置其间提心吊胆地蠕动，宛若攀附在上的寄生虫。你对我说忘了那个晚上吧忘了路灯下爆炸的那个惊吓。了母亲的小思笑着谈起那一幕说那纯粹是胡同里的特产，再也没有比胡同更有利于那些玩意儿展示的场地了。胡同的曲折胡同的枝杈胡同的死角胡同的路灯——那不可少的路灯，都给他们带来了不尽的方便。后来小思的袋里总是装着小石，遇见他们她就抛过去一颗并且骂上一句脏话。见多不怪了小思，小思很潇洒。

我不能忘却。“胡同里的特产”使我在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里认为它是丑陋、罪恶、肮脏、险的，使我想起它就要呕吐就手脚冰凉我是多么脆弱。在后来我有时嘲笑我自己。我知了什么？我了解了什么？我以为我看见了人间的一切人间的最后一幕屏障，我以为我是奇地复杂奇地不可捉摸了然而我竟那么晚才懂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怎么回事。那件东西其不意地在我面前的展示并没有使我那厚的“纯洁”有分毫的化。很久之后当我听见念初中的小玮回家来平静地说着与卵相遇什么的我忽然有一被愚了的觉，那些古怪的疒参人的字儿是我在她的年龄闻所未闻的我为什么拒绝看那解剖图，惧怕那由此而延伸的条条线？那不是我要拒绝那是我的纯洁要我拒绝，我那积攒了好几千年的纯洁，那悲凉的纯洁，那自信得足以对我指手画脚的纯洁正是你惊吓了我也许每一个女孩都是一面被惊吓着一面变成女人的。

我说不清我自己。还记得那年你和小思洗澡吗眉眉？二旗给了小思两张他们工厂浴室的澡票，你和小思兴采烈地去了，更衣室里的老女人不动声地收了你们的澡票，但就在你们脱光了衣服的一刹那她突然像抓住了贼一样地喊：“站住！喂，你们俩！”小思像鱼一样溜了浴室于是只有你一个人落了网。你的穿过那么多女光的注视来到老女人面前听候她的申斥，她问你们是打哪儿来的不是厂里的工人为什么来这儿洗澡因为这儿便宜吗便宜可不是便宜给外人的…你低着，忍受着老女人那刻毒的光对你通的扫，忍受着老女人那憋闷了几百年的过瘾的数落。你第一次受到置于同中间那一份孤立无援，那一份莫大的狼狈和难堪。再也没有比一个女直面另一个更残忍的现象了，那是一寒冷的悲愤一尖酸的尴尬，那并不亚于胡同里的特产。

你是多么不愿意叫她看见你。

我不想叫她们看不等于就想叫另外的人看。在那时我以为我永远不能被任何人看，情和和的暴有什么关系？那时我什么也不知，我甚至以为异的那一分是多余那东西只有氓才有，情不需要它生命不需要它它原本是特意为氓而造就成那样的。

这是一神眉眉，灵魂常常受着神的欺骗虽然在生命的长河里灵魂终究会去欺骗神。

我不知我能不能像小思那样冲着那样的人扔小石。我常常觉得他们是人类的胚胎是人类未经加工的原料如同更衣室里那个老女人。当我长大成人后我不觉得他们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是没有步人类的什么，或者他们是人类不可避免的隐私如同有胡同就有那隐私。

灰胡同永远封闭着自己仿佛世世代代拒绝着世界的注视就像没有门窗的通。但当你破门而闯被它的灰脸所遮挡的院落又发觉门窗太多太多，彼此的注视太多太多。这封闭的注视或者注视的封闭压抑着你怂恿着你，你歪七扭八地成长起来你被惊吓过却从来没有被惊醒过。当你怀着茫然的优越神情步你的青岁月时你仍然觉得那胡同里的隐私是你最最恐怖的终生大敌。

你是在哪一夜被惊醒的？在哪一夜你走了那放着暧昧潜伏着隐私的胡同你成长了？在哪一夜你不再怨恨那生命之的本？你朝着那个严整得四分五裂的世界望去叹着自己被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带了来。你不能不认可那隐私那老女人都是这世界的一分那野蛮的暴正是无限懦弱的自卑的确是一自卑，是一烈到足以使女孩昏死过去的自卑，一残忍的挣扎这挣扎无情地粉碎了你少年时代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