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也许是蒜的天地，就连站在黑板前的她也消失了。她再次得到一个大信封（比上次厚些），回了响勺胡同。信封里是她一年的薪，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

她沉默了，或者说暂时迫自己沉默了。她从前是什么现在还是什么。从前是一个家妇女，现在仍然是一个妇女在家中；从前是一个单个儿，现在还是单个儿一个。

一个过大的家妇女没有从那个大所在的家里站来，因此她最惧怕的是“家妇女”这四个字。

庄晨送来眉眉的那天就勾起过她的无名火。

现在她又面对“站来”这个号了。这号使她忽然觉悟：原来最应该和这场运动亲近的还是她，而运动的对象应该是扔给她大信封的范同志的丈夫和范同志，是那个把“孤注一掷”念成“抓住一扔”的校长。现在他们叫什么？他们叫黑帮叫走资本主义路的当权派，为了叫起来方便最近已简称为走资派。原来不允许她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是他们不许她成为一个劳动者，不许她把一颗忱的心奉献给新社会。原来世上的事不是一成不变，目前黑帮、走资派既然已划定范围，范同志和她丈夫以及那“二尺半”校长，说不定早就被刚才走过的那些小将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了。和时代同步的和前边那些红绿颜同步的原来还是司猗纹。她谢这个小铺这个脏桌给了她启示。

前些天她还一边听着隔院里一位达先生的惨叫，一边魂不附地从她那带廊的大北屋搬南屋，等着小将们也来抄她的家然后也把她踏上一只脚呢。原来她错了，既然那北屋，那北屋里所有家，不应再归她所有，那么她就应该让它们走得光明磊落，这才是“站来”事的一气概，一气派，一气势。

由小铺回家的路上，司猗纹又走过了许多被堆放在胡同里暂时未能抬走的家。司猗纹想：笨。她诅咒着家，也诅咒着那家的主人：笨。她知这些家都是在小将们对其主人制造过一场腥风血雨之后被抄到街上的。她看见更半夜被打得嗷嗷叫的达先生门前就堆放着一张大漆八仙桌和两把红木太师椅，她想：笨。

司猗纹一路骂着人的笨和家的笨，终于又迈自家那的门槛，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她站在院里最后看了一房门闭的北屋，她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尽北屋不会被人搬走。她回到她那稳妥的南屋。

眉眉正在里屋哄宝妹，司猗纹叫过眉眉，把麻递给她。

现在司猗纹要坐下来两件事：她首先要给附近的小将写一封言辞谦恭、语气恳切的信，恳切要求他们在方便的时候来响勺胡同没收她的几间房和一属于她祖上的不劳而获的财。她说这房这财本来早就应该回归制造过它们的阶级所有，然而她一直没有机会使它们归属它们的真正主人，这些东西早已成了压在她背上的沉重的包袱。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她时刻在恭候。写完信，她为上缴的东西开了一纸详细清单，从房屋到家件件明细。她相信她的行为是走在时代前面的。

在开列财清单时，她遗漏了一对很有分量的金如意。这遗漏并非偶然，是她有意的安排。她遗漏它是为了让它更加其不意地发光。

信和清单都发去了，司猗纹在激动和不安中开始等待。

“要革命的站来，不革命的他妈！”

街上又有了号。

８

司猗纹在焦急地等待来人，她把她等待的来人称“他们”

“他们来过吗？”司猗纹问眉眉。

其实司猗纹才去买了一趟早，才去买了一趟菜，她知在这时间里他们不会来。

眉眉的回答便在预料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