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秃，不在乎地在一个角落久久盯着她。她觉得她永远不可能猜透那光对于她意味着什么。像在说：都是你，你闯的祸。又像在说：去吧，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野蛮并不是你的发明，最野的人也不是那个老伊万。

你了解一下纳粹集中营，南京大屠杀和现在的四海翻腾吧。苏眉把爸的光分析了许多年。

妈对眉眉的北京之行手忙脚，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掏一只小帆布箱（爸上大学时的一只小箱，像个大屉），把衣服、课本不住地往里摁，像是对她说：北京，去吧！你熟。有可供你睡的大床，听听婆婆的小呼噜总比看你爸的愉快。

妈的积极准备看来成了眉眉的命中注定。

于是她发现自己正肚疼。

３

许多年之后苏眉想，那天她并没有肚疼。她的假设却换来了妈的认真。

眉眉吃了颠茄，和妈一起坐了四个小时火车，又一起走响勺胡同。

颠茄使眉眉燥了一路，下了火车她吃了一路三分钱一的冰。

婆婆家有两扇乌黑的街门，坐北朝南。过去她和妈来婆婆家，黑门总是闭，妈要使劲拍打门环才会有人开门。现在门大开着，她们用不着拍门就了院，在院里迎接她们的是舅舅庄坦。

舅舅叫了妈一声：“大，”有些惊异地望着她们和她们的小帆布箱，像是在说：怎么，这时候还走动？

眉眉没有留心过舅舅。从前他念大学，使她觉得他像个外人，现在她发现舅舅倒像个主人。他对她们的到来显然并不兴。

妈不注意舅舅，一手拉着眉眉就往北屋快走。舅舅却叫住了妈，只对妈说了一声：“南屋。”

妈一下就明白“南屋”是什么意思了。她返回往南屋走，在南屋门前站住，就像面对一个她不曾见过的屋。其实妈最熟悉它，从前她还在这南屋里住过，没有廊，只两层青石台阶。她到这南屋陌生是因为觉了家里的变化。“南屋”两个字代表了一切，就像丈夫的、眉眉自己背回的行李卷儿，还有虽城他们家里那一屋的空旷一屋的七八糟。

庄坦先替庄晨推开南屋门，庄晨领眉眉走去，一陌生的气味立刻向眉眉袭来，像味儿，又像木箱发的味儿。

现在的南屋比过去的北屋要矮许多，格局是一大一小两间。婆婆住外边的大间，舅舅和舅妈住里边的小间。里外间有门相隔，门是用薄板成，像缺乏必要的固，也缺乏必要的严密。那不过是门的象征。

南屋很空也很，眉眉熟悉的那些家大都不见了，只有那座镶有大镜的梳妆台还在，丝绒杌凳离它很远。梳妆台上许多小屉都半开着，少了从前的神秘和尊严。

床还是那张大床，但那宽大气派的床罩却不见了，上面只有几床显得寒酸的普通被褥。被们都不净，眉眉觉得屋里的气味仿佛就是由此而生。

婆婆人意料地没睡午觉，她侧卧床，后腰上挤着两只枕，正不动声地观察她们。妈早就坐上了那个丝绒杌凳，婆婆冲她招了招手，妈才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婆婆床边。显然，她们早已了解了彼此的现状，不用询问不用回答也会了解得细致微，婆婆甚至连她们来的目的也了如指掌。

妈还是语无次地叙述了虽城，说着，不时看看眉眉，仿佛虽城的一切都可以由眉眉作证，不是么，早晨门时她还可怜地吃过颠茄。怎么办？现在只好把眉眉和她的箱摆给北京。我们终归是儿女情长，难还能见死不救？

婆婆不说话，靠着。

舅舅甩着胳膊在屋里走，只说了一句话：“哪儿都一样。”说完试探似的看看母亲，像是问她：我说得对吗？是时候吗？是火候吗？您看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