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婆。

照妈的吩咐，眉眉和小玮都叫了“姨婆”（小玮叫“姨佛”）。姨婆开怀地笑着弯下腰，在眉眉和小玮的额上、腮上、鼻尖上亲着，自言自语着：“看，看是吧，我一看就是庄晨的闺女。看，看是不是…”

庄晨是妈的姓名。

眉眉知这是姨婆在夸庄晨的闺女，虽然她并没有叫她们“乖乖、宝贝儿”但眉眉觉得这比叫乖乖宝贝儿还真。她在姨婆那暴风骤雨般的亲吻中顺从着，那陌生而又真切的小话使她心中充溢着前所未有的乐。她依偎在姨婆宽厚的怀里，那温的的芳香使她受着莫名的陶冶。那柔的、手背带着的旋涡的抚摸使她很想撒。

童年的眉眉常把、姥姥想成一个满银丝、肤白净、脯宽厚的老人。甚至在幼儿园为小朋友描述自己的姥姥时，她描述的就是前这位姨婆，虽然她们从未见过面。她还编过许多假定：一双刚穿在脚上的新鞋，她说“是我姥姥给我买的”；星期天下午回园时手提一只装满糖果的塑料提袋：“我姥姥从北京寄来的”…

她愿意使一切好和慷慨都属于她想象中的那个姥姥。

原来她真有这么一位想象中的姨婆姥姥。

姨婆把带给她们的巧克力和一弯曲的小心分给她们，她们终于不再想到困，仿佛从来就不懂困的滋味。

夜了，姨婆没回东城自己的家。在婆婆的提议下她们开始打麻将。小玮终于忍不住倒睡在床上，眉眉却愿意和姨婆共同度过这神秘的时刻。她被姨婆拥在怀里，看着那满桌奇形怪状的图像，不明白其中的一切。姨婆耐心为她作着讲解：“这多像个烧饼，你看上面还有芝麻粒；这是副镜；你再看这个，这不是一只小鸟么；那多像两条鱼…”眉眉觉得姨婆是专门为了她才坐在这里。她看看对面，对面的婆婆对前却贯注了全神。她认真的盯着手下和桌上，惟恐错过了什么忽略了什么。她不断地叫着“和”把别人手下的红绿筹码不客气地往自己跟前收敛。眉眉看懂了那筹码代表着什么，那是钱。

婆婆收敛着别人的筹码，并不断欠起，把耳朵贴上窗听听动静。这听动静给她们的行为乃至整个房间带来了几分不光明。

姨婆的心不在焉姨婆对眉眉滔滔不绝的讲解，使她自己前的筹码越来越少了，眉眉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姨婆。

姨婆越来越“穷”了，在牌桌上，姨婆成了婆婆一个好脾气的陪衬。

夜更了，眉眉在姨婆的怀抱里味着困倦的懒散和好，一切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

２

那时候小玮正在妈的肚里，妈就有了一个大肚。眉眉觉得妈的肚很沉，像扣着一大锅。

有一次眉眉不兴，越看妈越不顺。她气不打一来，就冲着妈的大肚推了一把。她以为妈一定会被她推翻在床上，但是妈没有翻，只摇晃了一下。

妈正在看一本画报，画报从妈手里翻下来掉在床上。

“怎么回事？你！”妈惊异地看着眉眉，睁得很大。

眉眉躲过妈的光，努力注视掉在床上的画报。她看见一个非常恐怖的场面：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将一个垂死的青年搂在前；那青年脸上淌着又红又稠的血，那个瘦老人把睁得很大，惊恐地看着前方，就像妈现在这光。她不知是因为有了青年人脸上的血，老人的光才变得惊恐；还是因为有了老人的惊恐，青年人脸上才有了血。过了许多年苏眉才知那幅画的名字和那画的故事：俄国皇帝伊万雷帝在激动中失手杀死了他的皇太，然后又将儿搂在前。那便是人所共知的“伊万雷帝杀图”了。